官听渡回给他一个“我只是正义的伙伴”的眼神。
顾艾青似乎终于找到了目标,虽然其实拖鞋就在他脚上,他抬头,看向官听渡,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听渡,你拖鞋借我一下。”
官听渡瞥了一眼旁边笑盈盈看戏的官媚媚,一脸认真的说:“借妈妈的吧。妈妈的拖鞋底是小羊皮的,薄,抽起来‘啪啪’的,都带风,效果更好。”
他甚至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挥动的弧度。
官媚媚“噗”一声笑出来,嗔怪的拍了官听渡一下,“怎么能拿妈妈拖鞋打北冥呢?”
顾艾青无的地摇了摇头,对官听渡说,“媚媚体寒,别让她着凉了。”
官听渡闻言挑挑眉,缩了缩脖子,“嗷,我也不想借。我也怕凉。”
但他眼珠一转,忽然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牛仔裤上的小牛皮腰带,“但是!我可以把皮带贡献出来!这个抽起来,声儿脆,疼,还省力!”
顾北冥眼睛都直了,指着官听渡:“你……!”
官听渡不理他,一边慢条斯理的抽皮带,一边还若有所思的补充,“对了,我记得家里好像有碘伏棉签,我去拿来。咱边打就边消毒了,无缝衔接,防止感染。”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规划一个严谨的医疗辅助方案。
顾北冥已经听得头皮发麻,眼看着官听渡真跑到一边,拿了酒精湿巾把皮带擦干净了,“算了,酒精凑合用用吧。”
“爸……”
顾北冥没说完,官听渡就拎着皮带过来了,对顾艾青说:“给,爸,狠点打啊,用不用……”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某种表演报幕的腔调,字正腔圆的说:“我给您拉个小提琴助助兴?让您卡上点儿?《野蜂飞舞》怎么样?节奏快,配抽皮带,绝对带感!”
顾艾青正准备去接官听渡递过来的皮带,可好像听到了一声“爸”,动作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愕然的看向官听渡。
不止顾艾青,连闭着眼等“死”的顾北冥也倏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官听渡。
官媚媚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官听渡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但语气还是努力的平静,“怎么了?”
顾北冥也忘了“生死攸关”,他向前一步,盯着官听渡,声音有些干涩,又带着巨大的惊喜和不确定,“你……你刚才叫我爸什么?”
官听渡抿了抿唇,抬眼看他,又看看顾艾青,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点,但依旧清晰,“爸呀。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声自然而然的“爸”里,悄然融化,又悄然重建。
顾艾青看着官听渡,这个聪明剔透又有些清冷的孩子,第一次,对他叫出了这个称呼。不再是客气而略带距离的“顾叔叔”,而是和顾北冥一样的——“爸”。
他严肃的脸上,冰封的表情如同被春风吹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和温暖。那根被官听渡递过来的皮带,被他随手放在了麻将桌上,再也无人问津。
顾北冥看着父亲瞬间柔和的眼神,又看看官听渡微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忽然,他也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傻,却充满了阳光和释然。
顾艾青看到大儿子傻笑的样子,再看到小儿子那别扭又真诚的神情,不知怎么,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
官听渡看着对面这对父子如出一辙的温暖笑容,微微一怔。
灯光下,顾艾青眼角的细纹和顾北冥明朗的笑弧,在这一刻竟然奇异的重叠,散发着同样的暖意。他在心里默默想:真不愧是父子。连笑起来,都这么像。
紧张对峙、鸡飞狗跳的气氛,在这一笑之中,彻底烟消云散。
顾艾青率先坐回了麻将桌旁,一边数着刚才输完还剩的一些零散钞票,一边语重心长道:
“北冥,也不是非要管着你。抽烟不是好习惯,伤身体,还弄得一身味儿。你年轻,压力大想抽一口,我理解。但能少抽就少抽,最好能不抽。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身边人负责。”
他顿了顿,看向官听渡,“听渡学医的,更清楚危害。”
顾北冥摸摸鼻子,讪讪的坐了回去,劫后余生般长长舒了口气,老实点头,“知道了爸,我真不抽了。”
顾艾青“嗯”了一声,把手边那一小叠大概五千多块的“麻将本”拿起来,也没数,直接推到了官听渡面前。
“听渡,这个你拿着。”
官听渡一愣,“嗯?”
顾艾青看着他,眼神温和而认真,“帮爸个忙。平时在□□爸看着他点儿。要是发现他再抽烟……”
他瞥了顾北冥一眼。
顾北冥脖子一缩。
顾艾青转回目光,对着官听渡,清晰的说,“抓着一次,我揍他一顿,给你五千。这钱,就当是给你的‘监督劳务费’和‘精神补偿费’。”
官听渡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面前那叠粉红色的钞票,又看看顾艾青不像开玩笑的表情,再瞥向旁边一脸“我命休矣”的顾北冥。
忽然,他嘴角一弯,立刻明媚的笑了。他拿起那叠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顾北冥,用充满鼓励和期待的、甚至有点雀跃的语气道:
“那敢情好啊!顾北冥,你现在就抽!快点!抽一根!就现在!”
顾北冥被他这“见钱眼开”、“卖夫求荣”的嘴脸气得七窍生烟,指着他的鼻子,“哎!官听渡!你搞清楚!我是你老公!你就为五千就把我豁出去了?”
官听渡眨眨眼,一脸无辜和理所当然,指了指顾艾青,“这还是我老爸爸呢!”
这一声“老爸爸”,叫得自然又亲昵,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顾艾青听得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再也控制不住,彻底荡漾开来,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堆在了一起,那是个极为舒畅的笑容。他显然被这句“老爸爸”取悦到了,而且是非常受用。
他直接拿起手机,又快速操作了几下。
官听渡手机再次震动。这次,屏幕上显示的金额是:10000元。
“拿着花啊,听渡。”顾艾青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意味,“不够爸爸也没有了。这是妈妈给爸爸买新衣服的钱,我没来得及买呢。不买了,听渡留着花,买点喜欢的,就当零花钱。”
顾北冥看得目瞪口呆,指着官听渡的手机,又看看自己亲爹那副“千金博儿子一笑”的豪爽且偏心模样,悲愤交加,“爸!您这也太双标了吧!我还是不是您亲儿子了?”
顾艾青瞥他一眼,“是啊,听渡也是我儿子,我乐意给他花钱,你管得着?”
顾北冥被噎得没脾气,转身就扑向旁边一直笑眯眯看全程的官媚媚,一把抱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拖着长音撒娇告状,“妈咪——!你看他们!爸偏心!官听渡他谋害亲夫!你还管不管了!”
官媚媚被他撞得晃了一下,笑着拍他的背,“哦哦,妈妈疼,妈妈疼啊。”
她一边安抚大儿子,一边把自己手腕上那只金光灿灿的实心金镯子褪了下来,递到顾北冥眼前晃了晃,“你看妈妈这金镯子,行不?喜欢不?”
顾北冥抬起脸,看着那沉甸甸的金镯子,眨了眨眼,暂时忘了“委屈”,诚实的点点头,“喜欢!”
“拿走!”官媚媚豪气干云的把金镯子塞进他手里。
顾北冥瞬间眉开眼笑,把金镯子小心翼翼的揣进自己裤兜里,还拍了拍,确保放好了,凑上去在官媚媚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爱你!妈妈!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块宝!”
官媚媚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顾艾青摇摇头,眼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官听渡看着眼前这闹哄哄、暖融融的一切,看着顾北冥得意洋洋的傻样,看着父母宠溺的眼神,心底最后一点因为“出卖”某人而产生的小小“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顾北冥,“还打不打了?输光了就想跑?”
“打!怎么不打!”顾北冥立刻坐直身体,重新码牌,斗志昂扬,“刚才那是失误!看我这把怎么翻盘!官听渡,你等着!我要把你赢得裤子都不剩!”
“你都没钱了,拿什么赔我?”官听渡凉凉的回了一句。
“我……我肉偿!”顾北冥梗着脖子。
“噗——”官媚媚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顾艾青无奈的扶额,“……胡闹。”
牌局重新开始,哗啦啦的洗牌声再次响起,混合着春晚小品的笑声、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有一家人此起彼伏的说话声、笑闹声。
这个除夕夜,有惊无险,有笑有闹,有“坦白从宽”,也有“意外之喜”。最终,都化作了麻将桌上“你瞅啥我都胡了”的理直气壮,和弥漫在温暖空气里的、浓得化不开的亲情与爱意。
官听渡想,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吵吵闹闹,实实在在,永远有惊喜,也永远有归处。
而他手指上那枚温热的金戒指,在麻将桌的灯光下,静静闪烁着细碎而恒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