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沈阳，寒气生了根，牢牢盘踞在城市的每个角落。玻璃窗上，冰花勾勒出奇异又脆弱的图案，阳光斜射进来，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

窗户紧闭，深冬凛冽却无孔不入的挤进那一栋一栋的格子楼，好心的给世间的人们一些所谓清新，玻璃水津津又雾蒙蒙。

柔光洒进，亮了一片。普通的一个早晨，对502室的二位，可一点都不简单。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上摊着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已经放好了衣物、洗漱包、集训资料和几包官听渡爱吃的零食。

零食仰头看着买他回来的人，不遗余力的嘲笑着。

顾北冥蹲在箱子边，手里拿着件外套，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心思显然不在收拾行李上。他的目光黏在不远处书桌前的官听渡身上，像被强力胶粘住了一样。

官听渡正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专注的上着高中的化学网课。

拒绝保送那天起，他就迅速切换到了“高考备战”模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紧抿的嘴唇。

他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飞快的记录着什么。这个笔记本还是他参加育才集训时用的，当初没用的本子，现在倒是用上了。

1月23日就要开始八省联考了，数语英八省同卷，其他科目由各省自主命题，完全按照高考标准进行考试，全省大排，含金量不言而喻。

沈阳封控结束，顾北冥也要去线下集训了。地点在北京，目标是争夺最终代表中国出战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六个宝贵名额之一，今天下午报道，沈阳虽然离北京不远，那他也得出发了。

“听渡……”顾北冥第n次开口，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跟招生办说一声，韩教授那么喜欢你，保送资格肯定还能恢复……”

官听渡记笔记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抬手将左耳的耳机松了松，声音平淡无波，“这个话题，我们讨论过十七次了。结论是，我要学医，我要高考。需要我重复第十七次的论证过程吗？从个人兴趣到社会价值，从职业规划到……”

“停停停！”顾北冥赶紧打断他，把手里那件被他揉搓得皱巴巴的外套扔进行李箱，站起身，几步蹭到官听渡身边，手掌撑在书桌上，侧着脸看他，眼神里满是纠结和担忧，“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定，我是……我是怕你是因为我！怕你觉得学医更‘有用’，更能‘照顾人’，或者……或者因为我妈的事，让你觉得医生特别了不起……我不想你是因为任何外部的原因，去选一条这么难的路！”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官听渡放弃保送、转攻医学的决定太过震撼，震撼到顾北冥根本无法相信官听渡后来说的——他只是拿那句当情话说的，他是真的找到了人生方向才学医。

顾北冥总觉得，始作俑者一定是自己——或者自己家庭。是疫情中自己的那场虚惊，是母亲当年患病留下的阴影，还是官听渡那过于内敛、却习惯将责任揽于己身的性格……

他不要官听渡背负着这些，去走注定荆棘密布的“黄金砌墙”路。

官听渡终于暂停了网课视频，摘下两只耳机，抬眼正对着顾北冥。他的眼神清亮而平静，如同冬日的丁香湖，冻的三尺厚。

“顾北冥。”官听渡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就看到顾北冥扁了嘴，可怜巴巴的像是被委屈了的孩子。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未开口，眼神已经先柔和了不少，冰层至少化了二尺八。

“这里，装的不是恋爱脑，是大脑皮层。它负责理性思考、逻辑分析和风险评估。”

他皱皱眉，语气中换上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点无奈，“你觉得，我官听渡，是那种会为了‘照顾别人’或者‘显得伟大’，就赌上自己未来十年、甚至更久职业生涯的人吗？”

顾北冥被问得一噎。

“我选择数学竞赛，是因为我擅长，且能在其中找到乐趣和挑战。”

官听渡继续，逻辑清晰得可怕，“而我选择放弃保送学医，同样是因为，经过思考和资料分析，我认为那里有我想要的新挑战、新知识体系，以及能更直接的作用于现实世界的价值感。这与‘为爱痴狂’或者‘道德绑架’无关。”

他微微向前倾身，看着顾北冥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首先，且最终，都是为了我自己。我的兴趣，我的追求，我想要的‘意义’。你，或者任何人，可以是催化剂，可以是同行者，但绝不会是根本原因。明白吗？”

顾北冥看着他那写满笃定和理智的脸，心底那点不安和纠结，像是被春日阳光普照的冰雪，慢慢开始消融。

对哦，他是官听渡，冷静、独立、目标明确的天才。他或许会因为在意的人而调整步伐，但绝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改变自己选定的方向。

“可是……”顾北冥还是不甘心，小声嘟囔。

官听渡伸手点住了顾北冥的喉结，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十分戏谑的笑，“当然，如果你实在担心我是‘为爱痴狂’，那我也可以考虑一下隔壁清华的协和医学院。”

“你敢！”顾北冥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瞪圆了眼睛，那点疑虑瞬间被更大的“威胁”冲散了。他一把抱住官听渡，“不行！你把我‘骗’到北大了，你去清华？门都没有！”

官听渡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纵容，“那你还问？”

“我这不是……怕你后悔嘛。”顾北冥的声音闷闷的，吐露着心声。

两人一个试图讲理，一个胡搅蛮缠黏糊着，顾北冥的手机响了，是顾艾青打来的。

“北冥，我们到楼下了，怎么还没下来？”顾艾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催促。

紧接着他们听到官媚媚活跃的声音，“宝贝们！妈妈也来了！北冥快下来，别误了高铁！”

官听渡趁机从顾北冥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无语的看了他一眼，“知道了，妈，我这就送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