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冥做完第一天试题,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有道题解得并不顺畅。回到房间,他有些蔫。
官听渡看起来依旧平静,但微微泛青的眼圈和比平时更快的语速泄露了他的消耗。两人都没多谈考试,草草吃了饭,强迫自己早早休息。
第二天考试,顾北冥调整了心态,放手一搏。
官听渡则延续了他一贯的稳定和犀利。
当最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两人走出考场,在冬日武汉有些阴冷的阳光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以及对自己尽力了的坦然。
等待成绩的日子短暂而煎熬。结果在CMO闭幕式暨颁奖晚宴上公布。
当大屏幕上滚动出最终排名和分数时,辽宁省队的座位区爆发出了小小的惊呼。
官听渡,总分位列全国第七!
顾北冥,总分位列全国第十六!
裴江玥,总分位列全国第十七!
徐滟滟,总分位列全国第四十六!
四人双双闯入了全国前六十名,成功入选国家集训队!这意味着他们获得了保送清华北大的资格,并有机会角逐代表中国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最终六人名单!
晚宴设在华师一附中的体育馆,布置得隆重而喜庆。获奖学生们穿着正装,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荣耀。
顾北冥看着官听渡胸前的名牌和那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眼神清亮的侧脸,心里涌起巨大的骄傲和喜悦,他又输了,可他现在真的非常开心。他忙着去自助餐台给官听渡拿吃的——这家伙考完试就有点低血糖迹象,他最近瘦的吓人,怎么吃都不胖。
然而,他刚端着一盘官听渡爱吃的甜点和水果回来,就发现官听渡身边已经坐了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老者胸前挂着“北京大学 元培学院”的铭牌,正是国内数学界泰斗级人物之一,韩朗教授。
韩教授正微笑着与官听渡交谈,手指不时在桌面的餐巾纸上写画着什么。
官听渡微微倾身听着,偶尔简短回应几句,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但眼神专注。
顾北冥走近,听到韩教授用带着点吴语口音的普通话笑着说:“……你这个对第三题函数迭代性质的洞察,非常漂亮!直接绕开了常规的复分析工具,用离散动力系统的观点切入,干净利落!有没有兴趣来北大?元培,或者直接去数院,随你挑!我们就需要你这样有灵气、有想法的年轻人!”
官听渡安静的听着,等韩教授说完,才礼貌地回应,“谢谢韩教授。我会认真考虑的。”
他的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的平静,没有寻常学生面对学界巨擘邀约时应有的激动或受宠若惊。
韩教授也不介意,反而笑得更加慈祥,看向官听渡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极其欣赏的后辈,甚至带着点看自家孩子的亲昵。
“好好好,不着急决定。来,我们再聊聊你第二题那个构造,我觉得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
顾北冥把餐盘轻轻放在官听渡手边,没有打扰。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官听渡在韩教授面前依旧挺直的脊背和侧脸上那惯常的冷淡表情,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官听渡的数学天赋毋庸置疑,他的思维清晰、深刻,甚至带着一种优雅的美感。但此刻,顾北冥却隐隐感觉到,官听渡对于数学本身,似乎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种炽热到非它不可的热爱。他擅长数学,就像他擅长很多事情一样——小提琴、语言、甚至洞察人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享受解题的乐趣和思维的快感,但那种“热爱”似乎更多建立在“我能做好”的基础上,而非源于灵魂深处的召唤。当攀登到一定高度,当赞誉和期待如潮水般涌来,他是不是内心反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迷茫?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北冥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无论如何,官听渡取得了辉煌的成绩,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晚宴结束后,一行人乘坐飞机返回沈阳。巨大的荣誉和连续的奔波让两个少年都感到有些疲惫,回家后狠狠补了两天觉。
稍微修整,他们便回归了二十一中高二一班的日常课堂生活。此时已是十二月中旬,正好赶上学校的第三次月考。
尽管接近两个月时间全身心扑在数学竞赛上,对高中常规课程几乎没怎么碰,但官听渡和顾北冥再次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学神”的地位。
成绩公布:官听渡,年级第一。甚至连需要参加学业水平考试的政治科目,他都考了87分。
顾北冥,稳居年级第二,政治也考了86分。
高二一班的班主任依旧是郭志博。当他拿着新鲜出炉的成绩单和答题卡走进教室时,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他把答题卡“砰”一声摔在讲台上,声音严厉得让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都看看!都自己看看!”郭志博指着成绩单上前两名的位置,“官听渡!顾北冥!两个人!将近两个月!没碰过课本!没上过几节正经课!一门心思搞数学竞赛!结果呢?年级第一!年级第二!政治都能给我考接近九十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台下其他学生,“你们呢?天天坐在教室里,按部就班的学!我耳提面命的看着!结果呢?被两个‘不务正业’的甩开一大截!上没上心啊!脑子都用在哪儿了!”
讲台被他拍得砰砰响,粉笔灰都震起来一层。全班同学噤若寒蝉,不少人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官听渡和顾北冥回来时,其他人早就定好座位了,他们自然而然的做到了教室后面唯一还空着的两个座位上,也就是靠窗的同桌位。
官听渡闻言,把眼睛暂时从《树犹如此》的书上移到了讲台上,然后和顾北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和……一点点想笑又不敢笑的意味,他们也没想到随便考考还能这样。
下课铃一响,郭志博气呼呼的走了。教室里压抑的气氛瞬间解除,一大群同学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我靠!官神!顾哥!你们还是人吗!”贺飞天的嗓门第一个响起,“CMO全国第七、第十六!入选国家集训队!保送清北了!回来随随便便月考还能霸占前两名!给条活路行不行啊!”
王一凡也猛拍顾北冥的肩膀,“就是!太变态了!你们这脑子怎么长的?分我一半行不行?”
乔智妍等几个女生也围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们,叽叽喳喳的。
“政治87分……官神你是不是补课了?”
“顾哥你也是!两个月没学还能这样!让我们这些天天苦读的情何以堪!”
“恭喜你们啊!CMO太牛了!为国争光!”
“以后就是国家队的预备役了!太帅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祝贺的,惊叹的,调侃的,闹成一团。
官听渡不太适应这种过于热情的包围,微微蹙眉,往顾北冥身后缩了缩。顾北冥则笑嘻嘻的跟同学们打趣,插科打诨,把话题引开。
窗外的冬阳透过玻璃,暖洋洋的照在少年们朝气蓬勃的脸上。
荣誉加身,前途似锦,青春正好。
然而,对于官听渡而言,心底那一丝关于“热爱”的迷茫,悄然滋生。
不过,对于顾北冥,他全部的注意力,早已被身边这个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无措的少年牢牢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