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奔驰汇入车流，楼上偌大的新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微响。这突如其来的自由和空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轻松。
官听渡径直走进自己带独卫的主卧，“砰”地关上了门。
顾北冥对着紧闭的门撇了撇嘴，也回了自己房间，胡乱整理了一下带来的衣物，心绪难平。
这都什么事儿啊！
没过多久，一阵悠扬却略显突兀的小提琴声从隔壁传来。琴声一开始有些滞涩，像是在试音，但很快流畅起来。
官听渡拉的是马斯涅的《沉思曲》，旋律优美舒缓，情感细腻深邃，技巧要求很高。在寂静的夜晚，透过不算太隔音的墙壁，琴声清晰可闻，顾北冥不懂音乐，但他听得出好坏，只觉得官听渡拉得相当出色，很好听
但问题是——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顾北冥皱了皱眉，用枕头捂住耳朵，试图屏蔽。然而琴声仿佛无孔不入。他忍了大概十五分钟，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去提醒一下时——
“咚咚咚！” 外面传来了不算客气但也不算粗暴的敲门声。
顾北冥叹了口气，认命的爬起来，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家居服、面容和善但带着倦意的中年阿姨。
阿姨一看是个穿着二十一中的校服、高高大大的男生开门，语气缓和了些，“哎呀，是二十一中的学生吧？新搬来的？早点休息吧孩子，这都十点多了，别练琴了，影响邻居休息啊。”
顾北冥连忙换上歉意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态度诚恳，“对不起对不起，阿姨，真不好意思！我弟弟……他刚放学回来，有点兴奋，练练琴，马上停！真对不起吵到您了！”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盒鲜艳欲滴的草莓，塞到阿姨手里，“阿姨，这个给您，实在抱歉，我们以后一定注意时间！”
阿姨看他态度这么好，又是学生，还主动赔礼，气也消了大半，推辞了一下接过了草莓，“行吧，以后注意啊，学生休息好最重要。快让你弟弟别拉了。”
“哎哎，好的好的，谢谢阿姨理解！” 顾北冥连连点头，目送阿姨回了对门。
关上门，顾北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走到官听渡卧室门口，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他抬手“咚咚”敲了两下，里面琴声停了一瞬，但立刻又响了起来，仿佛没听见。
顾北冥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他环顾四周，一眼看到门上插着钥匙呢。他直接拧开钥匙，推门而入。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官听渡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微微歪着头，下颌抵着琴托，手指在琴弦上流畅移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闯入者置若罔闻。
“官听渡！”顾北冥提高音量，“别拉了！几点了！看看几点了！隔壁邻居都来敲门了！你没听见吗？！”
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带着一丝刺耳的锐响。官听渡缓缓放下琴弓和琴，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满是压抑的烦躁和不耐，语气冰冷，“真tm烦死了。我在自己家拉个琴都不行？”
“你自己家？”顾北冥气笑了，往前走了两步，“这不是你家千平大别墅！这是居民楼！你有点公德心！”
“那怎么了。”官听渡盖好了琴盒，无所谓的挑衅让顾北冥瞬间恨的牙根痒痒。
“怎……哎呀我……你早干嘛去了！啊？在宿舍蹲地上拽我裤腿的时候怎么不嫌烦？被宿管老师说的时候咋不‘那怎么了’呢？现在跟我这儿窝里横？不是你自己非要闹着住校，结果一天都忍不了？好了，现在好了，我tm也被你连累，一起被‘流放’到这破地方！我还嫌烦呢！”
“那不都怪你！”官听渡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压抑的情绪找到了突破口，“要不是你也跟着控那sb分，我能和你一起沦落到这破学校，至于有后面这些破事儿吗！”
“你还说我！”顾北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火熊熊燃烧，“你没控啊！官听渡！我真是……我跟你认识得有十年了！十年了！我都没研究明白您这堪比世界八大奇迹的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官听渡上前一步，漂亮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红晕，眼神锐利如刀，“要不是你爸和我妈在一起了，我能这么干吗！要不是正常考我就得被你、还有你那校长爹‘关照’着折磨三年，我至于吗！”
“是我让我爸看上你妈的？我有什么办法！”顾北冥吼了回去。
“那我妈喜欢谁我管得了吗！”官听渡的声音也失控了，带着尖锐的颤音，“要不是你，顾北冥，要不是你非和我上一个初中，他俩能在家长会上看对眼吗！你就非得在我眼前晃悠，处处跟我争，把我生活搅得一团糟！”
“什么叫我非得跟你一个初中？”顾北冥觉得荒谬至极，“我们家学区就是虹桥！那房子是我买的吗！你不管你妈喜欢谁，那我爸喜欢谁我就得负责管？官听渡，你讲不讲道理！”
“我就不讲道理怎么了！”官听渡彻底豁出去了，长久以来的憋屈、对新环境的不适、对未来的迷茫、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的怨气一股脑爆发出来，“难道不是我吃亏吗！我妈妈遇人不淑，找来找去，结果又找着你爸！我真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嫌恶明明白白。
顾北冥被他眼神里的轻蔑刺伤，更被他话里对自己父亲的贬低激怒，“哎哎！官听渡！你给我注意你的言辞！我爸怎么了！我爸北师大的本科，北大的硕士！特级语文教师！东北育才高中本部校长！我爸怎么配不上你妈了？你说话放尊重点！”
“尊重？”官听渡冷笑一声，那笑容充满了少年人尖锐的优越感和口不择言的伤人，“我家有钱！特别特别有钱！我这把小提琴，就值北京一套房！你家在北京有房吗！也不知道你爸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这么死心塌地听他的！”
这话已经非常难听了。
顾北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拳头捏得咯咯响，“官听渡，你这么说话可就太难听了。”
“难听？呵！”官听渡正处于情绪失控的顶点，什么话伤人说什么，只想把对方也拖进和自己一样的痛苦里，“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要不是你非得跟我纠缠不清，从小到大阴魂不散！要不是你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追着我妈！要不是……要不是你妈死得那么不是时候！他们能就这么在一起吗！我能在这儿吗！我tm能像现在这样sb兮兮的上这个破二十一中吗！”
最后几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北冥内心深处最不可触碰的禁区。关于他早逝母亲的话题，是他和父亲之间都小心翼翼回避的伤痛。
顾北冥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想哭，是沸腾的怒气和被刺痛的暴怒。
“你tm再给我说一遍！官听渡！”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骇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官听渡被他此刻的气势慑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但少年人的倔强让他梗着脖子，反而仰起脸，充满挑衅，“我就说了怎么了！你想打我是怎么着啊！我怕你吗！”
顾北冥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身，“哗啦”一声扯开了衣柜门，从里面扯出一个金属衣架。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用这个打官听渡，但触手冰凉的感觉，能稍微宣泄一点他快要爆炸的情绪。
他抡起衣架，没有朝着官听渡，而是狠狠一下抽在旁边的原木色书桌桌面上！
“啪！！！”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桌面被抽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衣架都弯了。
顾北冥心想：这要真是我亲弟弟，我今天非给他打得妈都不认识！
官听渡本来都做好顾北冥要动手的准备了，但没想到他色厉内荏，被这声巨响震得浑身一颤后，更是来劲，“来啊！你抽桌子干什么！你有本事抽我！来！往这儿打！”
他甚至指着自己的肩膀，眼圈也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你还有没有教养！啊！官听渡！”顾北冥用衣架指着他，手因为用力而发抖，“是不是真的没人管得了你了！是不是！”
“对！我就是没教养！没人管！”官听渡尖声喊道，声音都喊破了，还染上了一丝哭腔，却被他强行压住了，嗓子眼里堵了个大石头一样，“怎么了！老子不还是次次压你一头！老子就是比你聪明！比你好看！老子家境就是比你好！你能怎么办！气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