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会发消息，内容都很简短：

「剧本第三场感情戏，你的分析发我。」

「明天下午三点，视频会议讨论角色。」

「记得吃饭。」

林小溪一一回复，认真完成“情感顾问”的工作。她发现顾言深在表演上确实有天赋，但情感表达上确实存在他导演说的那个问题——太过克制，像是隔着玻璃在演。

林小溪忙完给顾言深打了个视频电话。

试着引导他：“顾老师，你试着想象一下，如果这个角色是你最重要的人，你会怎么表达那种失去的恐惧？”

视频那头，顾言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没有最重要的人。”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小溪怔了怔，忽然想起网上关于顾言深的传闻：孤儿院长大，高中辍学，一路摸爬滚打上来，没有任何背景。娱乐圈十年，零绯闻，零亲密关系。

“那……”她斟酌着词句，“你就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那样一个人，你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然后你面临失去她的可能——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顾言深看着她，镜头里的眼睛深邃得像海。

“我会用尽一切手段留住她。”他说，声音很低，“合法的，不合法的。理智的，不理智的。”

林小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把那种‘用尽一切手段’的决绝，放进表演里。”她轻声说，“不用演得太外放，但眼神里要有那种‘我宁可毁了这个世界也不会放开你’的狠劲。”

顾言深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小溪熬夜改稿。新书的进度因为换了环境而突飞猛进，她一口气写到凌晨三点，完全忘了时间。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被门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爬起来，穿着那身旧睡衣——顾言深说了着装要正式后，她买了几件新睡衣，但写作时还是习惯穿这件——摇摇晃晃去开门。

门外没人。

但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她拎进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双层食盒。

第一层是清粥，煮得绵软。第二层是两样清淡的小菜：凉拌黄瓜和清炒豆芽。

旁边还放着一张字条，熟悉的字迹：

「违约惩罚：灵感源于自律。

熬夜记录：昨日02:47熄灯。

今日早餐已调整。

——顾」

林小溪盯着那张字条，又看看那寡淡的早餐，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他居然真的监控她的作息？还记录她几点熄灯？还因此惩罚她只给清粥小菜？

她气鼓鼓地坐下，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然后愣住了。

粥里加了切得细细的鸡肉丝和香菇，虽然清淡，但鲜味十足。小菜也调过味，黄瓜爽脆，豆芽清甜。

其实……挺好吃的。

但她还是很气。气顾言深这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气他连她熬夜都要管，气他把她当小孩一样的“惩罚”。

她吃完早餐，把食盒洗干净，然后拿出笔，在那张字条的背面，画了一只兔子。

不是普通的兔子。是一只戴着领结、眉头紧皱、耳朵竖得笔直、看起来暴躁得不行的兔子。

她在兔子旁边写上：「监控狂先生，你的兔子观察对象表示抗议。」

画完，她自己先笑了。把字条塞回保温袋，挂回门口。

一整天，她都沉浸在创作中，把顾言深和那只暴躁兔子抛在脑后。

晚上八点，门铃又响了。

这次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盒，不大，但包装精致。林小溪拿进来拆开，里面是一个崭新的护眼仪，市面上最高端的型号，带按摩和热敷功能。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

不是便签纸，是真正的烫金卡片。上面只有两行字：

「兔子画得不错。

护眼仪，保重你的创作工具（眼睛）。

——顾」

林小溪拿着那张卡片，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护眼仪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想起自己确实经常眼睛干涩，但从来没舍得买这么贵的护眼设备。

而顾言深注意到了。

用他那种别扭的、拐弯抹角的方式。

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已是万家灯火。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顾言深的消息：

「护眼仪会用吗？」

「不会的话我把教学视频发你。」

林小溪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最后她回：「会，谢谢。」

那边秒回：「不客气。」

「另外，明天开始，晚餐会一起送。」

「你点的外卖，营养结构不合理。」

林小溪又想笑又想气。

「顾老师，你这是要承包我的三餐？」

这次隔了两分钟才回：

「协议第七条：甲方有权监督并提出建议。」

「我正在建议你改善饮食结构。」

「这也是情感顾问的福利之一。」

林小溪看着“福利”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拆开护眼仪的包装，按照说明书戴上。温热的气流按摩着眼周，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摸索着拿起来，眯着眼睛看屏幕。

是顾言深发来的一张照片。

拍的是她早上画的那只暴躁兔子。但他在兔子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兔子的领结，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领结颜色建议：深灰色。

更符合甲方审美。」

林小溪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然后被柔软的沙发和地毯吸收。

她摘下护眼仪，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觉得这个有隐形边界线的安全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那个设定边界的人，在边界之内，给了她出乎意料的温柔。

而3001那边，顾言深坐在书桌前，看着平板电脑上“林小溪今日活动轨迹”的报表。

报表显示，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触发过线预警。

但她在安全区内的活动路径很活跃：书桌前八小时，沙发上两小时，厨房一小时，落地窗前半小时。

他在“备注”栏里输入：

「作息仍需调整。饮食结构待改善。情绪状态：良好（有画兔子的闲情逸致）。」

输入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明日早餐：清粥小菜继续，但加一份蒸饺。她喜欢虾仁馅的。」

保存，退出。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林小溪的聊天界面，盯着她最后回复的那个“会，谢谢。”

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如星海。

而两个被协议联系在一起的人，在各自的房间里，编织着各自的梦。

林小溪梦见一只戴深灰色领结的兔子，在隐形标记线内蹦蹦跳跳。

顾言深梦见一片柔软的云，他站在云的边缘，不敢踏进去。

怕一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