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呢?”裴时雍问。
“说是急症。可赵知节的家人说,他死前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叶霜景顿了顿,“可当时没人敢查。赵知节一死,兵部那些线索就断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一盏灯,照着三个人的脸。
宋谚把自己带来的那本册子放在案上。“这是裴兄查的户部账目。有问题的,都记在这里了。和王友德有关的,和兵部有关的。”她又从怀里取出季崇德的供状抄本,“这是河西的案子。季崇德说,接头的人拿的是兵部的勘合。赵知节是兵部侍郎,勘合从他手里出去,说得通。可赵知节背后是谁?”
三个人看着案上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录——有河西的,有户部的,有兵部的,有付维均的。每一条都不足以定罪,可拼在一起,已经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叶霜景拿起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又放下。她的目光扫过宋谚和裴时雍。“本宫查了这么多年,查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如今加上你们查到的,虽然还不够,但至少……”她顿了顿,“至少我们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宋谚看着她,忽然问:“殿下,王友德那边,要不要我去见见他?”
叶霜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他现在像惊弓之鸟,你去见他,反而打草惊蛇。让他再等等,等他觉得风头过了,自然会动。他动了,我们就有机会。”
裴时雍点头:“殿下说得对。我让人盯着他,他府里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记下来。”
叶霜景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裴主事,你在户部,王友德那边的事,你盯着。有异常,立刻报给本宫。”她又看向宋谚,“你刚升了侍郎,朝中盯着你的人多。明面上,你做好自己的事——户部的差事,江南的善后,该出面的出面,该说话的说话。暗地里……”她顿了顿,“你查王友德的账。裴时雍查到的那些,还太表面。你要查到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账,每一笔可能和兵部有关的账。”
宋谚点头:“臣明白。”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不是公事公办的冷静,而是另一种东西——温柔的,担忧的,藏在那些条分缕析的指令下面。
“还有,”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小心些。”
宋谚心头一暖,郑重地应了一声。
三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把各自手里的线索梳理了一遍,定下了接下来的分工。裴时雍负责盯人,宋谚负责查账,叶霜景负责统筹和提供暗中的支持。谁查到了什么,第一时间报到这里,三个人一起商议,一起定夺。
裴时雍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宋谚也要走,叶霜景却叫住了她。“你等等。”宋谚站住了。
叶霜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她。“打开看看。”
宋谚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是编号——甲一。
“这是本宫暗卫的令牌。”叶霜景的声音很轻,“甲字号的,一共只有三枚。你拿着,需要人手的时候,凭这个可以调动本宫的人。”
宋谚握着那枚铜牌,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信任,是托付。是把最隐秘的东西交到她手里。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深深。“本宫说过,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宋谚站在那里,握着那枚铜牌,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她身后有人,身边有人,前面也有人。那些黑暗里的路,不用一个人走了。
她看着叶霜景,轻声道:“殿下,臣……一定不会辜负。”
叶霜景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本宫知道。”她说。
宋谚走后,叶霜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那些零散的记录。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写着“赵知节死前曾与付维均密会”的纸条上。
“采薇。”她轻声唤。
采薇推门进来。“殿下。”
“让人盯紧王友德。他府里进出的每一个人,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要查清楚。”
“是。”
叶霜景站起身,走到窗边。月亮很大,照着京城,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徽州。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等那些事都结束了,臣陪殿下去徽州住。”
她轻轻笑了。
快了。再等等。
柳荫巷的小院里,宋谚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那枚铜牌放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密”字泛着幽幽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支青竹笔,笔杆上的“景”字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那个人站在书架前,穿着月白的直裰,说:“宋兄保重,京城这潭水,看着清,底下却有暗流。”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如今她知道了。那潭水深不见底,可她不害怕,因为有人陪着她走。
她把铜牌收好,和那支青竹笔放在一起。然后铺开纸,开始写——王友德的账,从太康五十三年开始,一笔一笔,要重新查。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院里的槐树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