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
“殿下说得是。臣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他转向叶连徵,“陛下,臣改举宋谚为正使,梁敏为副,协助赈灾。”
叶连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儿,点了点头。
“准。”
宋谚出列,跪地叩首。
“臣,遵旨。”
退朝后,雨又大了。
宋谚刚走出殿门,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宋大人,殿下有请。”
宋谚跟着他,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御花园深处的临漪亭。
亭外雨幕如帘,亭内却干爽温暖。叶霜景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里拈着一枚白子,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
宋谚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
叶霜景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方才在殿上,本宫举荐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宋谚垂眸:“臣知道。江南水患,臣是徽州人,理应为家乡尽力。”
叶霜景摇了摇头。
“不止这个。”
她放下棋子,看着宋谚的眼睛。
“本宫举荐你,是因为本宫知道,你若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宋谚心头一震。
叶霜景继续道:“你母亲在徽州。这么大的水,你一定担心。与其让你在这里悬着心,不如让你亲自去看看。能救多少人,救多少;能帮多少,帮多少。就算救不了,亲眼看见,也比在这里猜着强。”
宋谚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殿下……”
“别说话。”叶霜景打断她,“本宫还有话说。”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宋谚,你去江南,本宫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本宫一件事。”
宋谚起身,走到她身边。
“殿下请说。”
叶霜景转过头,看着她。
“活着回来。”
就四个字。
可那四个字里,有太多东西。
宋谚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深处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臣……”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答应殿下。”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握得很紧。
“宋谚,我等你。”
两人在亭中站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只剩下细细的雨丝,落在亭外的荷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谚忽然道:“殿下,今日朝上,付维均改举臣为正使,是不是……”
“是试探。”叶霜景接过话,“他在试探本宫,也在试探你。”
宋谚蹙眉。
叶霜景继续道:“他本来是想让梁敏去的。可本宫一开口,他就改了主意——因为他想知道,本宫为什么护着你。你若去了江南,他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顺便,也能在江南那边,给你使些绊子。”
宋谚沉默片刻。
“臣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叶霜景看着她,“去了江南,小心些。梁敏是付维均的人,明面上是协助你,暗地里不知会做什么。还有那些地方官,付维均的门生故吏遍布,你一动赈灾的银子,他们就会跳出来。”
宋谚点头。
“臣记住了。”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本宫有时候想,”她轻声道,“若是没有这些事,该多好。”
宋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叶霜景说的是什么——没有付维均,没有黑风峪的血债,没有这些藏在暗处的阴谋。只有她们两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不用遮掩,不用害怕。
可她也知道,那些事,不会因为她们不想,就消失。
“殿下,”她轻声道,“等这些都结束了,臣陪殿下去江南。”
叶霜景看着她。
“去做什么?”
“去看水。”宋谚笑了笑,“江南的水,和京城的不一样。清清浅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我小时候常去江边玩,母亲总说,别走太近,小心掉下去。可我就是忍不住。”
叶霜景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那到时候,你带我去。”
“好。”
两人相视一笑。
亭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是夕阳的余晖。
雨后初晴,总是最美的。
三日后,宋谚启程赴江南。
临行前,叶霜景没有来送。
她只是让人送来一个包袱,里头是一套轻便的雨具、几瓶防疫的药散,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莫忘。”
宋谚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微热。
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翻身上马。
青云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郎君,一定要平安回来。”
宋谚点点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卫庄。
“保护好青云。”
卫庄抱拳:“大人放心。”
宋谚最后看了一眼柳荫巷,看了一眼那株老槐树,然后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青云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郎君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她喃喃道,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祈祷。
城楼上,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站着。
叶霜景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青衫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殿下,”采薇轻声道,“风大,回去吧。”
叶霜景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良久,她轻声道:“采薇,你说,她会平安回来吗?”
采薇道:“宋大人吉人天相,一定会的。”
叶霜景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放着那枚刻着“景”字的玉环。
她送出去两次,又收回来两次。这一次,她没有送出去,只是放在自己身边。
可她知道,那个人,已经把心留在这里了。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飘飘。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方,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她才转身下了城楼。
身后,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沉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