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寺。
宋谚想起那个地方——当年她殿试之后,曾在那里偶遇过一个人。
“去做什么?”
“说是上香。”裴时雍冷笑,“可他每次去,都是独自一人,从不带家眷。而且去的日子,都是平日,不是佛诞、不是初一十五,就是普通的日子。上香?谁信?”
宋谚沉吟道:“普济寺……可是付维均常去的那间?”
裴时雍点头:“你也知道?付维均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普济寺上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他信佛,说是发妻早亡,为亡妻祈福。”
“那王友德去的日子,和付维均可重合?”
“不重合。”裴时雍道,“付维均是初一十五,王友德是初七、廿三。可普济寺有个偏院,是付维均捐资修建的,常年锁着,说是清修之所。王友德每次去,都会在那个偏院门口站一会儿,然后才去大殿上香。”
宋谚心头亮了一下。
“那偏院……”
“怕是他们接头的地方。”裴时雍道,“可进不去。付维均的人守着,闲人免入。”
宋谚沉默片刻,忽然道:“裴兄,那个王友德,可有什么把柄?”
裴时雍想了想,道:“有倒是有……他好赌。”
“赌?”
“对。表面上是个正人君子,可暗地里,每隔几个月就会去一次城西的暗赌坊。”裴时雍压低声音,“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是托人打听才问出来的。他在赌坊里输了不少,欠了一屁股债,可这些年,债都还上了——拿什么还的,你猜?”
宋谚明白了。
“那赌坊……”
“是付维均的人开的。”裴时雍道,“专门用来套人的。王友德这样的,陷进去就出不来,只能乖乖听话。”
宋谚沉默良久。
“裴兄,”她忽然道,“那个王友德,我去会会。”
裴时雍一怔:“你?你怎么会?”
宋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暮色渐浓,一只鸟从天空飞过,很快消失在远方。
三日后,城西暗赌坊。
宋谚换了身寻常的细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扮作个落魄的寒酸书生。卫庄跟在后头,也换了装束,扮作她的远房表弟。
赌坊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半旧的布帘,里头传来吆五喝六的声音。宋谚掀帘进去,一股浊气扑面而来——汗味、酒味、劣质香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
她忍着不适,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卫庄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视着四周。
赌坊不大,五六张桌子,围满了人。骰子声、叫骂声、笑声,混成一片。宋谚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桌上。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穿着半旧的绸衫,面色微白,眼眶有些浮肿。他面前的筹码已经不多,却还在下注,手微微发抖。
王友德。
宋谚认出了他——裴时雍给过她画像。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局下来,王友德又输了。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块碎银,押了上去。
又输了。
王友德脸色灰败,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外走。
宋谚给卫庄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了出去。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王友德扶着墙,走得很慢,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王大人。”宋谚在他身后开口。
王友德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站在几步外,穿着寻常的细布衣裳,目光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你是谁?”王友德的声音发颤。
宋谚走近一步,低声道:“下官宋谚,翰林院编修。王大人,借一步说话。”
王友德脸色大变。
他想跑,却被卫庄无声地挡住了去路。
“王大人别怕。”宋谚的声音很平静,“下官不是来害你的。只是想问几句话。”
王友德看着她,目光闪烁。
“你……你想问什么?”
宋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太康五十三年那批粮食,是谁让你经手的?”
王友德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宋谚没有逼他,只是静静站着。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良久,王友德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带着几分绝望。
“宋探花,”他哑声道,“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宋谚看着他。
“下官知道。”
“知道还敢问?”王友德盯着她,“你不怕死?”
宋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王友德,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
“王大人,”她轻声道,“你怕死吗?”
王友德浑身一震。
他看着宋谚,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怕。他当然怕。他怕死,怕得浑身发抖。
可他也知道,自己早就没有退路了。
“宋探花,”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有些事,不能说。说了,死得更快。”
宋谚沉默片刻,忽然道:“王大人,下官听说,你有个女儿,今年才八岁。”
王友德猛地抬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想做什么?”
“下官什么都不想做。”宋谚轻声道,“下官只是想说,王大人若死了,你那女儿怎么办?”
王友德脸色煞白。
宋谚看着他,继续道:“可王大人若愿意说,下官可以保证——保你和你家人的命。”
王友德盯着她,目光里闪过挣扎。
良久,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宋探花,”他哑声道,“你……你容我想想。”
宋谚点头。
“好。三日后,此时此地,下官等王大人的答复。”
她说完,转身离去。
卫庄无声地跟上。
王友德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而站在暗处不知看了多久的身影,见此也悄然隐入黑幕之中。
回到柳荫巷时,已是深夜。
宋谚刚进院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槐树下。
月白衣裙,乌发松松挽着,月光落在她身上,清冷出尘。
叶霜景。
宋谚怔了怔,快步走过去。
“殿下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本宫若不来,怎么知道你又去冒险了?”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几分担忧。
宋谚心头一暖。
“臣没事。”她轻声道,“只是去见了个人。”
叶霜景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又瘦了些。”她说,“病刚好,也不歇着。”
宋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凉凉的,却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殿下,”她轻声道,“王友德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叶霜景点头。
“本宫知道。”她顿了顿,看着宋谚的眼睛,“可本宫更想知道,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宋谚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有殿下惦记着,足矣。”
叶霜景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
谁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夜风拂过,月光伴着槐花簌簌落下,洒了两人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