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景没有说话。
宋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灼的,像要把她看穿。
“不敢妄言。”叶霜景重复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宋谚,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宋谚心头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光,亮得惊人。不是泪,是比泪更灼烫的东西。
“臣……”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叶霜景忽然伸手,轻轻按在她心口。
那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官服,清晰地传到她心上。
“这里,”叶霜景轻声道,“是怎么想的?”
宋谚浑身僵住。
那颗心在叶霜景掌下剧烈地跳,跳得那样急,那样响,像要把所有藏着的秘密都抖落出来。
她看着叶霜景,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什么都不想藏了。
“臣……”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臣舍不得。”
叶霜景的手微微一颤。
“臣知道不该。”宋谚继续说,“君臣之分,如天堑。臣没有资格想,也不敢想。可每次听见有人说联姻,臣这里——”她按住叶霜景的手,让那只手更贴近自己的心口,“就会疼。”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叶霜景看着她,良久,忽然弯起唇角。
“本宫还以为,”她轻声说,“你永远不会说。”
宋谚眼眶一热。
叶霜景收回手,却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修长纤细,却握得很紧。
“乌苏的事,”叶霜景望着窗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光,“父皇不会答应。”
宋谚一怔。
“本宫问过了。”叶霜景转回头,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父皇说,本宫的婚事,本宫自己做主。”
宋谚心头狂跳。
自己做主——这意味着……
叶霜景看着她那副呆愣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不高兴?”
宋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只是看着叶霜景,看着月光里那张清丽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原来她也知道。
原来她也在等。
“殿下……”宋谚的声音有些哑。
叶霜景抬手,轻轻掩住她的唇。
“别说那些。”她轻声道,“本宫只问你一句话。”
宋谚看着她。
叶霜景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往后,无论前路多难,你都陪本宫走吗?”
宋谚没有犹豫。
她反握住叶霜景的手,握得很紧。
“陪。”
只一个字。
叶霜景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绽开,比满池荷叶还清,比漫天星辰还亮。
两人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望着窗外的月光。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心里的话,都说了。
良久,叶霜景忽然道:“乌苏那个温察塔娜,听说是个厉害人物。”
宋谚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叶霜景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促狭:“听说她最喜欢中原才子。到时候见了你,说不定会动心思。”
宋谚失笑:“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人家贵为乌苏王女,怎会……”
“那可不一定。”叶霜景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本宫的人,本宫知道好不好。”
宋谚怔住。
“你的人”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轻轻巧巧,却重若千钧。
她看着叶霜景,忽然凑近一步。
叶霜景没躲,只是抬眸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呼吸交缠。月光落在她们之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臣,”宋谚轻声说,“是殿下的人。”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弯起。
“本宫知道。”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宋谚的衣领——那身新做的官服,领口微微有些歪。
“回去吧。”她轻声道,“再待下去,该有人起疑了。”
宋谚点点头,却站着没动。
叶霜景看着她,也不催。
月光静静流淌,蛙鸣声声入耳。
良久,宋谚终于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臣告退。”
叶霜景颔首,目送她转身离去。
那道青袍身影走过小桥,穿过回廊,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叶霜景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采薇。”她轻声唤。
采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恭声道:“殿下。”
“乌苏使团的事,再去打听打听。”叶霜景道,“那个温察塔娜,有什么喜好、有什么脾性,都要清楚。”
采薇微怔:“殿下是担心……”
“本宫不担心。”叶霜景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月光,“本宫只是想知道,会有什么人,打本宫的人的主意。”
采薇抿嘴笑了:“是,奴婢这就去办。”
月光下,那道月白身影静静站着,清冷出尘。
可她眼底的笑意,却比月光还温柔。
五月初三,乌苏使团抵达京城。
那日天气晴好,承天门外旌旗招展,礼部官员列队相迎。宋谚站在翰林院的值房里,隔着一条街,远远听见礼乐声传来。
她没有去看。
案头摊着一卷《北疆风物志》,是叶霜景让采薇送来的。书页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
“酉时,老地方。”
宋谚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起。
窗外,礼乐声渐行渐远。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