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寒蝉,慈宁宫被我搅成一滩浑水。青砖地上,血珠顺着红木刑板的纹路蔓延而下,不多时在地上摊成一团。
我端坐主位,指尖轻扣茶盏,冷眼看着阶下跪成三排的宫人。
老的佝偻如虾,小的抖如筛糠,杖刑的闷响混着呜咽,懂眼色的还知道不能乱叫。
“母后,”我抿了口凉透的茶水,笑语晏晏,“这份礼物,还喜欢吗?”
“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真以为哀家是任人揉搓的贱婢。”
薛采凝气得不行,她这个养女不分青红皂白,进来就是把她的宫人暴打一顿,丝毫不给她留一点颜面。
她执掌后宫多年,拍案而起险些掀翻案几:“你想杀鸡给谁看。”
四十余岁的美妇人,连怒意都像是精心描绘的面皮,心慈则貌美。可薛采凝一点都不慈,她称得上心如蛇蝎四个字。
我垂眸轻笑,并不理会她的怒喝。
打狗是要看主人,但我没这个心思。
“芳华姑姑,您跟着母后快二十三十年了吧,”我意有所指,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慈宁宫的仆婢,自然也是包括您的。”
被点到名的芳华姑姑猛然抬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她将求救的目光落在薛采凝身上,可奈何她的主子忙于和我斗法。
“你疯了,”薛采凝震惊,她万万没料到我连芳华都不肯放过,“芳华可是哀家从薛家带来的,跟了我——”
“所以呢?”我截断她的话,神情平淡,“母后难道是今天才知晓。”
随后我缓缓起身,华服迤逦,眼底恨意乍得像火星子蹦出来。
“今天才知道儿臣本是个疯子。”
当值的侍卫立刻拖着瘫软的芳华往外走,她的哀嚎撕破宫墙,跟条抽断脊骨的狗一样。
名义上的母女,自然做不得情深状。
“要是没有哀家,没有薛氏你能坐上龙椅,”薛采凝胸口此起彼伏,身上的华服好似要勒得她喘不过来气,“荒唐。”
“谁叫你动扶相与呢,”我忽然俯身,和薛采凝双目对视,“这龙袍儿臣本不屑穿,不过真得好好感谢母后,方便孤留住孤想要的人。”
杖声骤急,阶下血花飞溅,别有一番韵律。
薛采凝凄凄笑道,这么多年怎么没看出来面前的这个,原来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
“扶相与?”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畅快起来,保养得当的脸皮骤然拉开,“瞧瞧,和你的废物娘亲一样,总在渴望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想再和她废话,我只撂下一句:“不牢您废心,等着给刘芳华收尸吧。”
阶下的杖声忽然急促,混着芳华姑姑减弱的哀鸣。
我转身向外走去,任暮风灌满广袖,残阳将我的背影烙成一道玄铁色的戒尺,同样将薛采抽得面目狰狞。
“萧晚卿,”薛采凝如同毒蛇,死死盯住我的背影,嘶吼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但愿大婚那日你还能笑得出来。”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我们等着瞧。
暮色中飘来慈宁宫惨烈的叫喊声,宫人们纷纷垂头不敢直视天颜,她们捧着大红锦锻匆匆而过。
“赏,”我驻足,面无表情,“今日所有宫人加赐半年俸禄,年满十八的宫婢若有意愿可以提前归乡,再加赠三年赏银。”
天边长霞深紫纵横,与落日残晖溶在一起,不多时成了片锦绣彩缎,铺在天上。
扶相与。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早就知道你心悦于我,即便我用了些手段,以我对你的脾性,你不会怨我。
我只要四个字,长长久久。
*
一月初七,未央殿张灯结彩,挽着朝天发髻的宫女手持彩笼鱼贯而出,个个水灵别致。
我立在殿外,接到密令的那刻,些许寒意自胸膛涌出。
有人在我的婚礼上动了手脚,听到名字后我森然一笑。
很好,很会挑战孤的心。
婚礼会从白天折腾到晚上。
相与身着玄色婚服,我握住他的手,直直盯着他:“攸宁,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这般病里的白皙,我舔了舔嘴角,压下内心的躁动。
“没有。”
“好,”沸腾的血液在此刻平静下来,思忖后,我意有所指,“攸宁要不要吃些东西?”
扶相与摇摇头,感觉今日的萧晚卿与往日并不相同,垂眸答得极快:“不了。”
是怕我下什么东西吗?
他扬起眉,手指忍不住瑟缩,在抽回的那一刻被我稳稳按住。
听到这些答案后,我不再奢求,如同看向猎物般看向他:“那就即刻启程。”
扶相与在登轿的那一刻感到诧异,先前的计划中并没有这一步,但不疑有他,还是掀开流苏,弯腰进去。
下车后。
没有待登的御踏,没有跪拜的臣民。
甚至又回到了未央宫。
这是发生了什么?
本该热闹的宫殿变得冷寂,红色的绢花挂在墙上显出几分寂寥与阴森,哪还有大婚应有的热闹。
扶相与偏过头,多了些许疑惑,他的嘴唇蠕动着。
欲言未语。
唇色,春色。
眸子里闪过的痴狂被我掩盖。
这是你应得的。
在扶相与面前装够了柔弱,兔子的表皮撕开是层血淋淋的狼皮,不知道他会如何作想。
我扯住他的手腕,十分粗暴,将他往里带,直到进入内室。
扶相与本就孱弱,多日的参汤续气都没有给他带去生色,此刻他或许也察觉出不对劲,语调发颤:“婚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