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她那股害怕的劲，突然想起自己和她一般大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的谨小慎微。

都是些前程往事，没什么不好提的。

整个大昭都知道，知道我母亲是冷宫里的妃子，而我则是个在冷宫里等死的公主。

但他们都不知道，在我没当皇帝之前，还给扶相与当了几年的婢女，当时的假名还是扶相与给我取得。

扶相与捡到我的时候，我正靠着砖瓦清理脸上被火气灼伤而造成的水泡，还有些灰拂进了眼中。刚从冷宫里逃出来，我并没有打算等死，只不过实在太累，于是决定休息一会攒点力气，好方便一会继续跑路。

我看到扶相与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生得不错，由着这层原因，我没有给他一刀，任他弯腰仔细瞧着我。

他见我醒来，脸颊微红，和我对上目光后，竟然还因为羞涩而后退几步。

我书读的少，沉思片刻，搜肠刮肚起来，只剩下一个“漂亮”。

扶相与当真是漂亮得让人不知所措，要是放在平时，指不定被我怎么调笑逗弄。

他一袭藏青色长袍，碧色玉玦压住袍脚，上面还有道棕色穗子，白冠束在发上，在月下泛出盈盈的光。

我低头，心里在笑。

扶相与静静地凝视我，少年还算稚嫩的脸庞逐渐清晰。

我从地上一咕噜爬起，觉得自己的模样太过狼狈，还有些不堪。

空气中有股莫名好闻的兰草味，和我身上木料烧焦的气息截然不同。

小巷里空无一人。

扶相与眉眼秀和，浸在弯冷月当中，迟疑间问道：“要跟我走吗？”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貌似并没有觉得我会拒绝他。

好看归好看，我还没有摸清他的来路，但思忖半刻，还是点头答应。

我总归是要找个地方好好躲个风头，他敢问我就敢答应。

一室夜香，我听到有人低沉的轻笑，并不真切，却抚平了我死里逃生后的所有倦意。

我偏头不去看扶相与，替他这个秀丽郎君感到惋惜，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惹了个什么麻烦玩意回家。

少年乌发散乱，神情又是平淡极了，像轮天上的月亮。

我比不得旁人，没有怜惜之意，只是远远看上一眼，我就想让月亮落地，瞧瞧月亮是不是也会沾满人间尘埃，不再皎洁如初。

这个想法，有些许卑劣，但对我而言，再正常不过了。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扶相与也没有放开我的手腕。

“公子你在哪，”青屿匆忙赶来，十分焦急，“夫人等不及了。”

他是扶相与的小厮，眼尖看见我后，并不意外：“公子，这还不赶快带回府上洗洗？”

扶相与轻轻应了声，连带眉梢都松快不少：“嗯。”

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动了念头。

扶相与是个君子，君子就该白璧无瑕。

青屿请来大夫给我治脸上的伤，我穿着干净崭新的衣服坐在屋里，好奇地环顾四周，这里是相与自己的院子。

十指摊开，我看到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掌。

从冷宫里怎么出来的，我一清二楚。

我记得黑衣的蒙面人翻墙而来，他们拿着带血的长剑直奔母妃院落，见人就砍。

好几个才半人高的宫女还没出声就倒在了他们的剑下。

如眉姑姑抱着我一路奔逃，她满脸是血，对着我凄惨一笑：“公主，快逃。”

接着将我塞进了条布满荒草的小道，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还未走出几步，一把明晃晃的剑自她胸口穿过，如眉姑姑直挺挺倒下去，倒下之时还与我四目相对，虚弱地做了个口型。

我捂着嘴，将哭声和惊恐掐灭。

如眉姑姑的嘴角微微扯出弧度，我看清了。

她在告诉我：“阿晚，不要相信任何人。”

待到黑衣人尽数散尽，我才踉跄起身。

腿脚早已蹲麻，可是我不敢停。

我一直跑，一直跑。

跑不动了就用手爬，直到手上也全是血泡。

不知道跑了多久，钻了多少狗洞，宫墙上的朱红印记离我越来越远。

奇迹般地，我逃出了那座禁锢我母妃大半人生的吃人宫殿。

我又哭又笑，最终倒在了那条偶遇扶相与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