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
边海辛愣了一秒:“什么好?”
“画得好。”边柠语把画小心地收好,放回他的背包里,“一辈子,太短了。”
边海辛的脸“唰”地红了。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孙畅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车子驶入市区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路灯次第亮起。
“先送你们回家?”苑燃问。
“先送我哥去画室。”边柠语忽然开口。
边海辛转过头:“为什么?”
“你不是还要准备统考?”边柠语看着他,“刚才说,下周就报名了。”
边海辛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在集训时视频里说过一次,边柠语记住了。
“统考还有一个月呢。”他说,“今天先回去,明天再去画室也不迟。”
“一个月很快。”边柠语说,“去画室。我陪你。”
边海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苑燃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默默调转车头,往画室的方向开。
画室在一栋写字楼里,三楼,窗户对着街边。边海辛推开门,里面还亮着灯,有几个学生正在画画。
“海辛回来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抬起头,“集训怎么样?”
“还行。”边海辛笑着打招呼,拉着边柠语往里走。
边柠语第一次来他的画室。墙上贴满了各种画作,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角落有一个靠窗的位置,摆着边海辛的画架和颜料盒。
“这是我的位置。”边海辛指了指,“平时就在这里画。”
边柠语走过去,看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片海,深蓝色的海水,浅金色的沙滩,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背影,正在往海里跑。
“画的什么?”他问。
“你。”边海辛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去年在海边,你第一次看见海的样子。”
边柠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画布。颜料已经干了,但那些笔触里,仿佛还残留着去年夏天的温度。
“好看。”他说。
“还没画完。”边海辛凑过来,指着画面的一角,“这里想加点东西,但一直没想好加什么。”
边柠语看着那片海,沉默了几秒。
“加只鸟。”他说。
“鸟?”
“海鸥。”边柠语说,“飞过去的那种。”
边海辛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色的颜料,在天空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两只海鸥,正向着远方飞去。
“好了。”他放下笔,转头看边柠语,“好看吗?”
边柠语看着那两只海鸥,看了很久。
“嗯。”他说。
画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窗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把夜色染成温暖的橘色。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边海辛忽然开口:“弟。”
“嗯?”
“统考那天,你能来送我么?”
边柠语转过头,看着他。
边海辛站在暮色里,侧脸被窗外的灯光映得柔和。他的眼睛亮亮的,但里面有一种边柠语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某种……期待。
“能。”边柠语说,“我请假。”
边海辛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灯火还亮。
从画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边海辛话多,讲集训营的趣事,讲那个总是画不好的学弟,讲食堂难吃的菜。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边海辛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马路对面,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边柠语问。
“……没事。”边海辛摇摇头,绿灯亮了,他拉起边柠语的手,“走吧。”
但边柠语察觉到了。那只握住他的手,比平时凉了一点。
走过路口后,边柠语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家餐馆门口停着几辆车,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进进出出。那不是普通的餐馆——那是一家烧烤店,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但里面隐约有烟雾飘出来。
“失火了?”他低声说。
边海辛的手猛地一紧。
边柠语转过头,看见边海辛的脸在路灯下白了一瞬。他的眼睛盯着那家店,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哥。”边柠语叫他。
边海辛没反应。
“哥。”边柠语又叫了一声,握住他的手。
边海辛终于回过神。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起点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边柠语知道。
那场大火。边骅。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街对面。消防车已经来了,红色的光在夜色里闪烁,刺眼又灼目。烟雾越来越大,人群开始聚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边海辛的手在微微发抖。
边柠语没有问。他只是握紧那只手,把它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走吧。”他说,“回家。”
边海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远,人群的喧哗渐渐模糊。
但那只手,一直被边柠语紧紧握着。
走回小区时,边海辛忽然停下脚步。
“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爸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
边柠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那边,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边海辛愣住了。
“他救了那么多人。”边柠语继续说,“包括我。他希望活着的人好好活。”
边海辛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
边柠语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因为你告诉我的。”他说,“在陵园。”
边海辛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流下来了,但他没管,只是伸手,把边柠语紧紧抱住。
“笨蛋。”他闷在边柠语肩头,声音瓮瓮的,“你才是那个……最该好好活的人。”
边柠语被他抱着,没有挣扎。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上他的背。
“我们一起。”他说。
那天晚上,边柠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边海辛站在街对面,盯着那团烟雾,脸色苍白,手在发抖。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边海辛那样。
那个总是笑着的、像小太阳一样的人,原来也有害怕的东西。
他想起边海辛说过,父亲是在大火中牺牲的。想起他说“我爸要是能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时的眼神。想起他在陵园墓碑前蹲下,擦去灰尘的样子。
他害怕火。
不是普通的害怕。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一看见就会全身发冷的恐惧。
边柠语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很亮,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但他知道,在那片灯火里,藏着一些看不见的阴影。
他闭上眼,想起边海辛说“等我考上美院,给你画一辈子的画”。
他想起那两只飞向远方的海鸥。
他想起那句“我们一起”。
然后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想考体校。
不是因为天赋,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别人期待。
是因为那个人。
他想考体校。想进省队。想跑得更快,跳得更高。
但更重要的是
他想成为一个保护边海辛的人。
就像边海辛一直挡在他面前那样。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边海辛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三秒后,回复来了:
「没。想你。」
边柠语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打字:「我也是。」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
窗外,夜色正浓。
而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