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按下“收藏”。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远处体育中心的轮廓已经模糊,但手心里那枚沉甸甸的金牌还在,胸前的徽章还在。
还有身边那个人,正靠着座椅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困倦的大型犬。
边柠语侧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把那个快要滑下座椅的脑袋,扶到了自己肩上。
边海辛动了动,没醒,只是呼吸更沉了。
车厢里很安静。芙青在前排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边柠语靠在座椅上,肩膀上是另一个人的重量。
窗外夜色正浓。
那天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轻。
边柠语重返校园时,已是十月末。
他的课桌被搬到了靠窗的位置,不知是谁调的,阳光正好落在那片区域。
抽屉里塞着几封信,没有署名,信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加油小人。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进书包夹层。
课间有人来找他签名,是低年级的学妹,红着脸递过来崭新的笔记本。边柠语沉默两秒,接过笔,在扉页写下“边柠语”三个字。
“谢、谢谢!”学妹抱着本子跑走了,马尾辫在空气里划出欢快的弧度。
边海辛靠在教室后门,目睹全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弟,你现在是名人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往边柠语桌边一靠,压低声音,“要不要雇我当经纪人?价格好商量。”
边柠语头也不抬,继续写物理作业:“你请客的钱还没还完。”
边海辛噎了一下,蔫蔫地趴在桌沿:“那家日料真的好贵嘛……”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后脑勺上,发丝被镀成毛茸茸的浅栗色。边柠语侧头看了他一眼,笔尖顿了顿。
“没让你还。”他说,声音很轻。
边海辛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说——”
“作业写完了?”
“……没。”
“那快去。”
边海辛“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板糖果,塞进边柠语的笔袋里。
“新口味,海盐柠檬的。”他小声说,耳根有点红,“你尝尝。”
说完,快步走出教室,像怕被叫住似的。
边柠语低头看着笔袋里那板淡蓝色的糖,看了很久。然后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咸。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嘴角的弧度,压了很久才压下去。
下午的训练,老陈把边柠语叫到办公室。
“国家青年队的试训通知下来了。”老陈把文件推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明年二月,去南京。省队那边也说了,只要你保持状态,全国赛的名额给你留着。”
边柠语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纸很轻,但分量沉甸甸的。
“当然,文化课也不能落下。”老陈拍了拍他的肩,“海辛那孩子跟我说过,你想考体大。
这条路不容易,但你走得很好。”
边柠语抬起头。
“他……跟您说这个?”
“说了不少。”老陈笑,“说你训练多刻苦,说你多聪明,说你有天赋还努力。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边柠语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边缘摩挲。
“行了,回去训练吧。”老陈挥挥手,“保持状态,别松懈。”
“是。”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好。橘红的光铺满操场,把跑道染成暖金色。
边海辛蹲在体育馆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走近了,边柠语才发现他在用树枝逗蚂蚁。
“弟!”听见脚步声,边海辛立刻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教练说什么了?”
边柠语看着他。少年的额发被风吹乱了一点,鼻尖冻得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答案。
“国青队试训。”边柠语说,“明年二月。”
边海辛愣了两秒,然后眼睛更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你可是全国冠军!”
他兴奋得像只被表扬的大型犬,在原地转了两圈,又突然刹住车,小心翼翼地看向边柠语:“那……要去多久?”
“暂时没有确定具体情况。”
“哦。”边海辛点点头。
他没说“又要走”,也没说“我会想你”。但他低头踢石子的动作,和那个“哦”字里藏着的失落,边柠语都看见了。
“应该很快就回来。”边柠语说。
“嗯。”
“回来给你带礼物。”
边海辛抬起头,眼睛弯起来:“说话算话。”
他伸出手。边柠语看着那只摊开的、指节修长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跑道边缘交叠成一片。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早晨,边海辛会比他早起十分钟,把早餐装进保温袋。有时是三明治,有时是饭团,有时只是热好的牛奶和面包。但无论多匆忙,保温袋里总会有一板薄荷糖。
白天,他们在各自的教室上课。偶尔在走廊遇见,边海辛会远远地朝他挥手,用口型说“加油”。边柠语点头,有时也会挥一下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边海辛每次都笑得很开心。
傍晚,边柠语去训练,边海辛去画室。六点半,两人在校门口汇合,一起骑车回家。路灯次第亮起,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
晚上,边柠语在书桌前写作业,边海辛在旁边画速写。有时画的是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有时画的是桌上那盏黄铜小灯,有时画的是台灯光晕里、少年低垂的侧脸。
画完,他把速写本推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不像?”
边柠语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写题:“不像。”
“哪里不像?”
“睫毛没那么长。”
边海辛凑近,认真打量他的睫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边柠语握笔的手指收紧,但没躲开。
“是没这么长。”边海辛承认,“但我画的是艺术加工。”
“……哦。”
“那你想不想睫毛变长?我查过,涂维生素E有用……”
“不用。”
“试试嘛”
边柠语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边海辛的脸离得很近,眼神期待又紧张,像等待投喂的小狗。
“哥。”他说。
“嗯?”
“作业写完了?”
边海辛立刻蔫了,缩回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翻开练习册。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边海辛自告奋勇做饭,在厨房里鼓捣了一个小时,端出来两碗卖相可疑的番茄鸡蛋面。
“盐好像放多了。”他尝了一口,皱眉,“要不叫外卖?”
边柠语没说话,低头吃面。
“咸吗?”边海辛紧张地看着他。
“刚好。”
“真的?”
边柠语没回答,只是把碗里的鸡蛋夹到他那边。
边海辛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没说谢谢,只是低头,把那块鸡蛋慢慢吃完。
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边海辛挑了一部老片子,讲的是运动员追梦的故事。看到主角夺冠时,他偷偷侧头,看边柠语的侧脸。
屏幕的光映在少年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抿着,是专注的表情。
“弟。”边海辛轻声叫他。
边柠语转过头。
“你会比他还厉害的。”边海辛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以后奥运会,我坐第一排给你加油。”
边柠语看着他。客厅里很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跳动。
但边海辛的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条银河。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话。
电影落幕时,片尾曲缓缓响起。
边海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在边柠语肩上,呼吸均匀。
边柠语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冬夜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轻柔的呜咽。客厅里,暖气的嗡鸣声平稳绵长。
他低头,看着肩上那张安静的睡颜。
想起去年秋天,他还一个人缩在筒子楼冰冷的房间里,听着隔壁边振的咒骂声,等待又一个无人问津的新年。
而此刻,有光,有暖,有一个人靠在肩上,呼吸安稳。
他心里那片曾经冰封了十七年的湖,早已化作春水,向着更远的地方,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