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怒意,让周围几个队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柠语?”有人小声叫了他一声。
边柠语没回应。他把手机还给那人,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动作很慢,但很稳,一口一口,把餐盘里的东西全部吃完。
然后他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脸上也没有表情。
但所有看见他的人都觉得,这个平时就冷得像冰的少年,此刻更像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走出食堂后,边柠语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训练馆。他走到基地后方的山坡上,那里有片小树林,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站定,拿出手机,拨通了边海辛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弟弟!”边海辛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雀跃,“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训练结束了?”
“嗯。”边柠语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你在哪?”
“在家啊。
边海辛语气轻松,但边柠语听出了一丝刻意掩饰的疲惫。
“伤怎么样了?”边柠语问,直接得让边海辛一愣。
“……什么伤?”
“视频我看到了。”边柠语说,“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边海辛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看到的?”
“基地里有人在传。”边柠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边海辛语塞,“我怕你担心。而且事情都解决了,蒋苏被处分了,我也没事,就一点皮外伤……”
“视频里你挨了不止一下。”边柠语打断他,“后脑,腰侧,还有哪里?”
边海辛不说话了。
“哥。”边柠语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不冲动,答应过有事商量,答应过要小心。
边海辛听懂了。他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山坡上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边柠语站在风里,听着电话那头边海辛低低的道歉声,心里那片冰冷的湖,此刻翻涌着滚烫的、近乎暴戾的岩浆。
他想立刻回去,想亲眼看看那些伤,想确认边海辛真的没事。
但他不能。集训还有一周,全国赛在即,他不能擅自离队。
这种无力感,像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弟弟?”边海辛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安,“你生气了?”
边柠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汹涌被强行压回冰层之下。
“没有。”他说,“你没事就好。”
“我真的没事!”边海辛连忙说,“就是一点淤青,妈给我擦了药,都快好了。
你不信的话,我晚上给你打视频,让你检查。”
“……嗯。”
“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边海辛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告诉你。”
“哥。”边海辛忽然开口。
“嗯?”
“下次,”边柠语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还有下次,一定要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边海辛听出了里面的认真,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请求。
“好。”边海辛立刻答应,“我保证。”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相互理解的静默。
“你训练怎么样?”边海辛换了个话题,“累不累?”
“还行。”边柠语靠在树干上,“今天过了2米03。”
“哇!又进步了!”边海辛的雀跃真实了些,“我就知道我弟最厉害!全国赛肯定没问题!”
“嗯。”
“等你回来,我给你庆祝。”边海辛说,“想吃什么?妈说随便点。”
“都可以。”
两人又聊了几句训练和学校的琐事。挂断电话前,边海辛忽然说:“弟弟。”
“嗯?”
“我真的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你别担心,专心训练。我等你回来。”
“……好。”
电话挂断。边柠语握着手机,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远处训练馆隐约传来哨声和呐喊,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两个世界之间。
一边是跑道、横杆、汗水与荣耀。
一边是那个嘴角带血却还在对他笑的人,是那句“我等你回来”,是那盏暖黄的小灯,是那本写着“手也是暖的”的笔记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茧,是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能撑起身体的重量越过两米高的横杆,能攥紧接力棒冲向终点,能在泳池里划破水面。
却挡不住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拳头。
这种认知,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边柠语缓缓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训练馆走去。
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像每一次走向起跑线那样。
还有最后不到一周。
几天后,他会回去。
回到那个人身边。
而在那之前,他要把所有的无力、愤怒和担忧,都化作腾空的力量。
他要跳得更高,跑得更快。
高到足以俯视那些阴影,快到足以追上所有的光。
全国赛的选拔在即。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训练馆里,横杆升到了2米05。
边柠语站在起跑点,深吸一口气。眼前是横杆,是跑道,是终点。
但闭上眼的瞬间,他看见的是另一张脸嘴角带血,却笑得灿烂,说:我等你回来。
他睁开眼,起跑。
这一次,他要带着两个人的份,
一起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