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高中生田径大赛的最终参赛名单,是在集训两周后的周一下午公布的。
训练馆的公告板前围满了人。边柠语没有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做着拉伸。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深蓝色的训练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周围陆续传来或兴奋或失落的声音:
“我进了!400米栏!”
“靠,就差一点点……”
“跳远三个名额,稳了稳了。”
陈昊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他走到边柠语身边,一边拧开矿泉水瓶一边说:“跳高组,我正选。”
边柠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拉伸手臂:“恭喜。”
“你没看名单?”陈昊仰头灌了半瓶水。
“等会儿。”
“现在去看吧。”陈昊抹了把嘴,“跳高组就两个人,我和张磊——高三的那个。替补……”他顿了顿,看向边柠语,“是你。”
边柠语的手停在半空。
两秒后,他放下手臂,站直身体:“替补?”
“嗯。”陈昊点头,“李教练说,这次大赛跳高项目每个省只能报两个正选,一个替补。你成绩最好,但张磊是高三最后一次机会,按惯例会给老队员。你才刚高二并且进队时间段,以后机会多的是,而且教练那么喜欢你,可以说是前途无量,所以……”
所以你成了替补。
边柠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训练馆的顶灯很亮,照在他汗湿的背心上,勾勒出少年绷紧的肩背线条。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这一个月的训练——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就是训练。
2米03、2米05、2米07……横杆一次次升高,肌肉一次次酸痛到麻木。
教练说他有天赋,说他进步快,说全国赛可以冲奖牌。
但现在,他只是替补。
“替补也要去现场。”
陈昊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跟队,训练,观摩。
如果正选受伤或者状态出问题,你随时可能上场。”
边柠语点了点头,声音很平:“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公告板。人群已经散去大半,白纸上打印的名单清晰可见。跳高组那栏:
正选:陈昊(高二)、张磊(高三)
替补:边柠语(高二)
他的名字在最后,前面写着“替补”两个字,像某种标签。
边柠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转身离开。
训练还要继续。
下午是技术课,李教练把所有队员召集到跳高区。
“名单都看到了。”教练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正选的,别骄傲,全国赛强手如云,你们现在的成绩放在全国也就是中上。替补的,也别灰心。”
他的目光扫过边柠语:“替补不是去旅游的。你们要跟正选一起训练,一起分析对手,随时做好准备。
大赛变数多,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边柠语站在队伍末尾,背脊挺直,眼神专注地看着教练。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从今天起,训练计划调整。”李教练继续说,“正选主攻技术细节和状态调整,替补增加观摩学习和模拟实战训练。”
“边柠语——”
“到。”
“你下午跟陈昊和张磊一起看往届大赛录像,重点分析前八名选手的技术特点,写一份报告给我。”
“是。”
训练课结束后,边柠语去更衣室冲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冲刷着肌肉的酸痛。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公告板上那行字。
替补。
他不是没当过替补。小时候在原来的学校,市里的小比赛,他也曾经因为年龄小被排在后面。
但那时候他不在乎,反正也没人在乎他。
现在不一样。他有教练的期望,有队友的竞争,有……有个人会在视频里眼睛亮晶晶地问:“今天训练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而他只能回答:“我是替补。”
热水渐渐变凉。边柠语关掉开关,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
更衣室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他的储物柜还开着。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边海辛的:
「弟弟!训练结束了吗?今天怎么样?我画了新图,想给你看~」
时间是一小时前。
边柠语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应该回“结束了”,回“还好”,回“嗯”。
但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几乎立刻,边海辛的电话打了过来。
“弟弟!”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雀跃,但边柠语听出了一丝不同,比平时更轻快,像是刻意在营造某种氛围,“怎么只回一个字?累坏啦?”
“……有点。”边柠语靠在储物柜上,声音有些低。
“那快去吃饭休息!对了,名单公布了吗?”
边柠语沉默了两秒。
电话那头,边海辛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在等。
“替补。”边柠语说,声音很平,“我是替补。”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后,边海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也更软:
“替补啊……那也很好啊!能去全国赛现场,能跟那么多高手一起训练,多好的学习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替补很重要啊!万一正选出状况,你就是秘密武器!省队那么多人呢,教练选你当替补,肯定是觉得你最有潜力,最可靠!”
边柠语听着他发自内心的安慰,心里那片冰冷的湖,悄悄泛起一丝涟漪。
“嗯。”他又应了一声,但这次声音没那么僵了。
“真的!”边海辛语气认真起来,“我小时候大合唱,第一次参加比赛也是替补。当时可难过了,觉得自己唱得不好。
但我老师跟我说,替补不是失败,是等待更好的时机,并且当时是因为我的身高从小就跟同龄人不匹配。
他们都是平均水准我有点太高了,最后效果不好,过高和较矮的我们大概有3个小朋友都成了替补。”
他声音放得更柔:“弟弟,你还小,才刚刚高二。
这次去感受氛围,积累经验,下次、下下次,你肯定是正选,是冠军。我相信你。”
边柠语握紧手机。
金属机身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
他想起边海辛画室里那些素描,腾空的瞬间,冲刺的背影,领奖台上的侧脸。
每一张都画得认真,像某种郑重的预言。
“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那时候……难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边海辛笑了,笑声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难过啊,难过得晚饭都少吃了一碗。但后来想想,没什么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弟弟,别难过。
这次去,就当是去学习,去见识更大的世界。
我在家等你回来,给你庆功,不管是不是正选,能去全国赛就是胜利!”
边柠语闭上眼睛。更衣室的灯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暖橙色。
他想起小时候,被边振打骂后躲在阁楼里,窗外是别的孩子的笑声。那时候他想,如果能有人对他说一句“别难过”,就好了。
现在有人说了。不止一句。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我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