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选手陆续淘汰。到1米95时,场上只剩下三个人:边柠语、一个体校的种子选手、还有一个外市的黑马。
体校选手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勉强过杆。黑马三次试跳全部失败,遗憾出局。
轮到边柠语。
全场安静下来。边海辛屏住呼吸,镜头死死对准起跑点。
助跑,加速,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后背轻巧擦过横杆。落垫,翻滚,起身。
杆纹丝不动。
“好!”老陈在场边握拳低吼。
边海辛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他低头看相机,屏幕上是边柠语腾空的瞬间,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整个人镀上金边。
像在发光。
横杆升到2米。这是省赛近五年来的最高纪录。
体校选手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他拼尽全力,身体过杆的瞬间,后背带到了杆——
杆晃了晃,最终稳住。
过了。
压力来到边柠语这边。如果第一次不过,他就只能争银牌。
老陈叫了暂停,把边柠语叫到场边:“别想太多,按训练来。你的最高训练成绩是1米98,2米不是没可能。”
边柠语点头,擦了把汗。他看向观众席,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边海辛。
边海辛朝他用力挥手,用口型说:你能行。
边柠语收回视线,走回起跑点。他闭上眼,深呼吸,脑子里过了一遍动作要领。然后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
助跑开始。
步伐由慢到快,最后三步节奏陡然加速。左脚精准踩在起跑点,身体像被弹簧弹起——
背弓,仰头,收腿。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放慢。边海辛透过镜头,看见边柠语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像一只振翅的鸟。横杆就在他身下,那么近,近得几乎能碰到。
后背擦过横杆的瞬间,边海辛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落垫。翻滚。起身。
全场死寂。
横杆,纹丝不动。
下一秒,欢呼声和掌声像潮水般爆发。边海辛跳起来,相机差点脱手。老陈在场边激动得直拍大腿。
2米。新的省青少年纪录。
边柠语站在垫子旁,喘着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容。他看向观众席,朝边海辛的方向点了点头。
颁奖仪式上,边柠语站在最高领奖台,金牌挂上脖颈时,沉甸甸的。国歌响起,他抬起头,看着五星红旗缓缓升起。
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筒子楼昏暗的灯光,父亲醉醺醺的骂声,第一次走进新家时的惶恐,还有边海辛递过来的那盒薄荷糖。
冰在融化。很慢,但确实在融化。
比赛结束后,老陈被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围住了。边海辛认出其中一个是省田径队的副总教练,姓李,在电视采访里见过。
他悄悄凑过去听。
“……成绩很稳定,心理素质也好。”李教练翻着成绩册,“跳高2米,百米11秒整——他才高一,潜力很大。”
老陈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确实努力,训练从来不喊苦。”
“我们省队下个月开始夏训,有几个特招名额。”李教练压低了声音,“如果他愿意,可以先来试训。如果表现好,明年就能正式入队,代表省里参加全国青年赛。”
边海辛的心跳加快了。全国赛——那是通向更高舞台的台阶。
他转头看向边柠语。弟弟正被几个记者围着采访,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阳光落在他身上,金牌在胸前闪闪发亮。
真好啊。边海辛想。他的弟弟,本该在这样的光里。
回凛北的大巴上,边柠语累得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颠簸微微晃动。边海辛坐在旁边,小心地把他脑袋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边柠语没醒,只是睫毛颤了颤。
边海辛低头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稚嫩,显露出清晰的线条。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即使睡着也带着一点防备的弧度。
他体内流的,不是我们边家的血。
边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边海辛闭了闭眼,把那句话赶出脑海。
血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靠在他肩上的人,是那个会叫他“哥”,会偷偷把薄荷糖留给他一半,会在雨中和他共享一把伞的边柠语。
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隧道,光线暗下来。边海辛借着昏暗的光线,很轻很轻地,在边柠语发顶落下一个吻。
像羽毛一样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感觉到。
“睡吧。”他低声说,“哥在呢。”
一周后,边海辛独自去了西区那栋破楼。
他按约定带来了现金,装在一个普通的黑色挎包里。边振开门时,眼睛立刻黏在了包上。
“数数。”边海辛把包递过去,声音很冷。
边振拉开拉链,手指沾着唾沫飞快地数钱。数完了,他咧嘴笑了,黄黑的牙露出来:“大侄子爽快。”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边海辛盯着他,“拿了钱,消失。别再出现在凛北,别再出现在柠语面前。”
“知道知道。”边振把钱塞进怀里,拍了拍,“我今晚就走,去南边,找个暖和地方。”
但边海辛看见他眼底闪烁的、贪婪的光。赌徒不会因为一笔钱就满足,就像野兽不会因为一顿饱餐就改吃素。
“如果你敢违约,”边海辛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妈有办法让你在任何一个城市都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边振的笑容僵了僵。他想起芙青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她们确实可以轻轻松松把他送进牢里去。
“……知道了。”他嘟囔着,眼神躲闪。
边海辛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到楼下时,他听见楼上传来压抑的、兴奋的笑声——边振在数第二遍钱。
真可悲。边海辛想。
但他不会让这份可悲,沾染到柠语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