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冷冷地看着她：“我遇到了一个自称涂十三……涂山的家伙。他说自己是南极站的智能，还说自己叫贪狼。”

少女了然：“原来你们遇到了南极天。”

“南极天？”

少女解释道：“他经常用不同的名字，多到需要专门为他制作一本字典……因为太过浪费通信资源，我们都直接叫他的物理地址，翻译成自然语言就是南极天。”

“你们遇到他，是非常罕见的。”少女疑惑地歪了歪头，“他的职责与我不同，主要负责维持月背地下网络，你可以理解为是由微管和微丝构成的生态系统……且主要活动区域是在南边，除非是发生诸如微管损坏的灾难，是不会轻易越过赤道带的，那里是天文台的辖区。”

“对我们超级智能来说，硅基架构的光电芯片才是最优载体。而他喜欢将自己塞进碳基湿件里，模仿人类的外貌进行机械改造，性能保有1%都不错了……”少女有些同情地看了白翎和莫晟一眼：“他是个很喜欢恶作剧的家伙，你们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他与主脑之前存在协议，不会伤害诺威尔公民，顶多抓回去调戏一番……但调戏算不算伤害因人而异，以前也发生过，被主脑要回的任务者又追杀到南极站复仇的情况。”

白翎：氪！！

想到对方的各种行径，白翎瞬间跟那个追杀过去的任务者共情了。他捏了捏莫晟的手指，重重缓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浮游世代死后会作为星壳材料回收，这件事你知情吗？”

“哦，是这样吗？通过微管穿梭来到北极站的浮游世代，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舒服的症状，很早的时候甚至有人到达即濒危……原来是有着这样的内幕啊。” 少女歉意道，“星壳管理属于白塔辖区的事务，详情我不太清楚。但以白塔的管理模式来说，主脑应该有缓和的回收预案，而非采取强硬措施，和会激起恐慌和广泛调谐的无差别公示……在公民即将迎来自然死亡之际好好说明，对于一生都处于贫碳循环下的公民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吧。”

白翎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一下。

对方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不知道详情，话里话外都在为回收行为找补。而最为可气的是，自己在诺威尔受到的教育，生活中的经历，以及种种确实存在的客观条件，无不告诉自己这种做法是合理且正确的。

白翎捏了捏莫晟硬邦邦的手指，强迫自己恢复冷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定定地看着北极站智能：“南极站的智能说，我是资格者，还提到了轮询。”

北极站智能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她收起了游刃有余、装模作样的腔调，与白塔主脑极为相似的脸，露出了与白塔主脑极为相似的神情，冷静且审视地凝视着白翎：“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翎终于憋不住了：“轮询到底是什么？资格是什么？”

少女在立体投影中点出了月球的影像：“在诺威尔建立之初，所谓的月球联邦，并不是一个局限于正半球中心的圆形区域，而是覆盖了整个月球的巨大蓝图，并在四个重要位置配备了超级智能，分别是赤正恒，赤背恒，北极天，南极天。最终因为许多原因，只在赤正恒建立了居住区，那便是如今的诺威尔，赤正恒的超级智能，也就是白塔主脑。”

白翎不耐烦道：“所以呢？”

“白塔主脑是诺威尔的主脑，统筹诺威尔的一切，”少女笑了笑，“但在设定上，月球是由四位超级智能共同管理的，而这个协商过程就是轮询。”

“但这只是超级智能之间的事情吧？资格又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我是资格者？”

“在原本的蓝图中，每一个重要位置都应该有一座白塔，而统帅所有白塔的存在就是塔主。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所有超级智能的主人，是月球联邦的无冕之王。”少女掩住了嘴角，“因为超级智能只是一种工具，本身并不是人类，并不会诞生精神力器官，自然也没有精神力来操作调谐装置。”

突然间，白翎有一种拨开云雾后又见晴天霹雳的感觉。

“诺威尔是以质量和稳定为核心的模式。在纯粹理性且绝对高效的管理网络中，唯一不可避免的、又极端重要的人类操作者，那就是塔主。”少女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翎，“对于以前的你来说，塔主只是无人知晓的、隐藏在白塔核心的无关存在而已。但在你获得了资格的现在，就已经是必须要追逐的目标了……因为能够知晓塔主存在的人类，就只有塔主而已，回归循环的不算在内。”

白翎猝然站起，随后又失力跌落，正好坐在莫晟身上，他汗淋淋的背靠着对方□□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汲取热量。

白翎迷茫而颤抖地开口：“……为什么是我？”

“主脑派你出任务，说明你已经被列为了塔主候补。我想，可能跟你强大的精神力和世代谱系有关……就白塔的惯例来说，无论是白这个谱系，还是零这个编号，都是特殊的。你是否有过无意识对抗调谐，怀疑诺威尔体制的经历？你身边是否有疑似向导的存在，特别是打着白鸦的名义？”

看着白翎仿佛回想起什么的模样，少女看了一眼装死的章鱼和沉默不说话的莫晟：“你能无伤穿行微管通道，自主知晓了星壳来源，接触并救助了地球落难者，最后活着返回了这里，无论过程如何，都算是通过了我的认证了。”少女遗憾道，“虽然我觉得还早，主脑应该还有其他计划，并不打算立刻告诉你真相……但既然南极天已经开了口，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白翎磨了磨后牙：“那个混蛋……是故意的。”

感受到身后的热量，白翎猛然抬头，看向少女：“对了，莫晟是怎么回事？他来自奥尔特计划……你们早就预测到他会通过虫洞返回吗！？”

“奥尔特……奥尔特云志愿远征探索计划？”少女愣了一下，诧异地看向一直沉默无言的莫晟，踮起裙摆微微鞠躬：“欢迎您，返还者。”

莫晟没有会话，白翎拽了拽他，没拽动，干脆替他说明了情况：“他是第48号复制人，在奥尔特云遭遇了虫洞，出来就在地月之前了。”

“竟然发生了这种事……但据我所知，地球早已放弃了这个计划，早就就没有按照预定规则维护子体了，同系列的复制人，甚至作为哨兵出现在战场上过。”少女疑惑地看着莫晟，“而且48号这个顺序也不对。按照预定规则，在进入奥尔特云后，应该已经轮到80号开外才对。请问，原子钟是在正常计时吗？”

莫晟沉默了一下，但在白翎同样疑惑又好奇的眼神中，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被唤醒时，原子钟已经故障了，日志被无数乱码写满，但我确实已经穿过了奥尔特云内边缘。”

“好吧，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看来星际旅行对于原子钟有奇怪影响……星外探测属于天文台的领域，不是我擅长的。”少女遗憾道，“这倒也解释了，为什么地球放弃了奥尔特计划，既然探索队的时钟错乱了，自然不能按照既定规则唤醒子体，而复制人的寿命也只有10年左右……”

“你说什么！？”白翎骇然看向莫晟。

莫晟沉默且平静地回望白翎，翻起了惊涛骇浪的精神链接的另一边毫无波动。

“哦，这就是复制人的一个迷一样的机制了，无论继承了多少记忆和人格，同系列的复制人只有一个会诞生晶核，也只有这个子体能继承原体的异能，所以诺威尔选择了代系培养，毕竟无论如何，晶核都是最重要的。”

少女意有所知地笑了笑，但内心翻滚的白翎没有意识到这个细节。

“原来‘没有人权’还有这个意思……”他紧紧捏紧了拳头，扭头看向少女：“有办法延长他的寿命吗？”

“嗯……子体的话，是几乎没有精神力的，关于异能和晶核的研究有些，但延长寿命就没有了。”少女道， “这不是诺威尔擅长的领域，是地球那边的，白塔主脑可能有相关资料。不过就算没有，等你当上塔主，可以倾斜资源启动研究，也可以跟地球交易，把他的基因原本都要过来……更多的事情，等你当上塔主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白翎深吸了一口气。

代步车到达了北极站点。

北极站智能已经准备好了交通工具和全部补给。

“对了，”在临走前，白翎突然想起了一个疑问，询问少女：“白塔主脑……天枢的使命是什么，或者是密钥的大致内容，你知道吗？”

“使命？”少女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是天文台智能告诉我的。”白翎回望她。

“哎呀，原来我才是最瞻前顾后的那一个呢。”少女惋惜道。

“使命是智能的机密，刺探其他智能的密钥是违反协议的……你只要知道，超级智能不会背叛人类就好了。”她调皮地冲白翎眨了眨眼睛。

“……”白翎翻了个白眼，哪怕对方拍着胸脯保证，他也觉得自己很难信任这些个性十足的智能，甚至难以理解制作者为什么将他们塑造成这个模样。

“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我叫紫薇……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了。”北极站智能呆愣了一下，叹息道。

在不自然的光影抖动后，名为紫薇的超级智能，露出了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期待在轮询中见到你的时刻，资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