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星壳

“月安，维护员。虽然主脑告诉我人员换了，但我本以为你晚点才能到。”

白翎到达边界时，迎来了边界员惊奇的眼神。那是个灰发金眼的青年，头发短而硬，额头有一圈金色纹路，乍看之下仿佛一条护额。对方个子比白翎高了整整两头，穿着紧绷的灰色制服，衣料包裹下肌肉起伏流畅，让白翎内心泛起了一股酸气。

“你怎么没坐穿梭车？爬蛛原来还能带人吗？”青年好奇道。

白翎草草整理了一下衣物，公事公办地完成招呼后，冲着对方眨了眨眼睛：“月安……这只是个小小的临时服务。”

根据原子社会公约，团队工作时，人们可仅以职务相称，没有披露个人隐私的义务，公民ID只有主脑知晓。

“好吧，年轻人嘛，总是有点特权的。”青年耸了耸肩，没再追问。

两人走入深入地下的边界建筑群。建筑为陡峭的斜梯状，近距离看仿佛是人造的纯白悬崖，如同承托一个水晶球般，将诺威尔包容其上。建筑顶端与星壳相接，能看到六角形微丝拼接而成的中空骨架，骨架内填充着肉眼看不见的纳米浮游虫，它们也是诺威尔庞大生态单元中的一种，负责构筑并维护骨架间的六角形软晶质。无数软晶彼此无缝融合，形成了覆盖整个诺威尔的巨大穹顶。

对月球来说，浮游星壳就是生命。

月球没有大气，浮游星壳承担了大气层的作用，保护联邦区域免受宇宙射线和坠落垃圾的干扰，同时封闭内部和水汽和空气，保持温度维持压力，甚至隔绝月尘和电磁干涉，维持内部的贫碳循环，制造出人类能长久生存的良好环境。

星壳也是调谐机制的重要一环。白塔发送的调谐精神波有两种，一种是因芯片警报出发而定点投送的、强度较高的精神力，一种是例如日期变更通报、生物钟调整的低强度的全区广播。精神力从白塔的巨大发射装置投出，通过埋入地面和建筑的菌丝网络传递后，达到被芯片定位的公民节点，逸散部分则由星壳回收，保证了调谐的稳定、高效。

浮游星壳的边界，就是诺威尔的边界。

在准备室，白翎进入换衣舱，身上的白袍被缓慢抽掉，暂时储存在了衣墨盒里，等清洁结束后，边界员递入了外出用的辅助装备。

那是一个章鱼外表的碳基机器人，比常见的生态单元大了许多，腹腔塞满了鼓鼓囊囊的制氧片，白翎简单检查后，将章鱼挂在了背上，咬住承当呼吸器功能的腕足，瞳孔闪烁过虹光。章鱼口部爬出密密麻麻的菌丝，沿着白翎的背脊上爬，接入了颈后芯片。

白翎操作辅助装备，呼吸器中流过无数气泡，垂下的触手缓缓抬起，做出精确的抓握和推拉动作。

换衣舱外，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换气功能正常，柔性碳基臂运转正常，可以进行封闭处理了。”

换衣舱开始封闭程序。软管喷出了粘稠的暗色液体，均匀地覆盖在了白翎体表，在快速干燥后变成了一套将白翎和辅助装备都包裹在内的连体紧身衣。

白翎看着自己的记录影像，抱怨道：“我觉得我像一只有着小灰人脑袋的触手怪……这是什么设计审美？要是被外星人看到，岂不是觉得人类都是丑八怪吗？”

“这种材料能隔绝热交换和月尘，能在你意外暴露时救你一命。”边界员解释了一下。

“好吧。”白翎嘟囔道。

或许是白翎的情绪低落太过明显，边界员又安慰似地补充道：“月背观测站运转了快10个世纪了，人类还是没发觉任何星外文明点痕迹……需要我带你去阀门吗？”

穿成这幅鬼样子，跟人接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白翎只想赶快完成任务后脱掉：“……不用了，谢谢。”

他穿过一众认证设施，自暴自弃般地跳入垂直风洞。

这是通往月壳地下的快速通道，以前是用来测试航天器的，被层层封闭的极限深度几乎能触及地幔，但现在只是个风场电梯而已。

白翎小心地降落。

巨大的地下空间中是密密麻麻的菌丝，彼此缠绕、挤压、扭曲，形成了椰壳纤维般的密质网络。菌丝帝国的边缘是由软晶碎粒构成的墙，那是尚未被浮游虫消化吸收处理的晶壳材料，一些攀附其上的气生丝上还能看到半融化的虹色液珠。

“原来星壳基部是这个样子……咦？惰性菌丝可以消化软晶粒吗？”白翎点了点菌丝上的液滴。虹色的光芒流转，液滴浸入了手指上覆盖的灰色布料里消失无踪。

白翎将拇指和食指对起搓了搓，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不适感，一脸无语：“说的那么牛逼，结果竟然不防水吗？”

后颈传来瘙痒，背上的章鱼不舒服地扭了扭。

白翎摸了摸后颈，结果只摸到一手菌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好吧，好吧，我被这套衣服丑到引发调谐了……但这怎么想都是设计者的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