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头七”,是邓家阖府上下最为哀恸肃穆的日子。按照礼制,邓衍需得亲自前往城外邓家祖坟,进行隆重的祭扫仪式,并在坟前结庐守灵一夜,以示哀思与孝道。
天色未明,整个邓府便笼罩在一片素白与哀戚之中。白幡垂挂,灵堂香烟缭绕,下人们皆着素服,低头屏息,行走无声。邓衍一身重孝,麻衣如雪,神色沉静,唯有一双眼眸幽深如寒潭,不见波澜,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云蓼也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安静地陪在他身侧。她的内伤已基本痊愈,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中是与邓衍如出一辙的沉痛与冷寂。
出行前,秦川已将所有事项安排妥当。出城的路线、沿途的护卫、祖坟周围的警戒、乃至守灵所需的物品,都再三检查,确保万无一失。随行护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明暗结合,将邓衍与云蓼所在的马车护得如同铁桶一般。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挥之不去。邓衍的预感,秦川的担忧,都让这次看似寻常的祭扫,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马车在晨雾中辘辘驶出城门,朝着城西的邓家祖茔而去。道路两旁林木萧瑟,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枯黄的落叶,更添几分凄凉。
车厢内,邓衍闭目养神,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老夫人多年前赐给他的生辰礼。云蓼坐在他对面,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却是思绪翻腾。她想起邓衍前夜的叮嘱——“此行或有凶险,无论发生什么,务必跟紧我,或按秦川的安排撤离。” 也想起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知道,他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早已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怕吗?”邓衍忽然睁开眼,看向她。
云蓼收回目光,迎上他的视线,轻轻摇头:“不怕。有你在。”
邓衍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嗯,我在。”
简单的对话,却胜过千言万语的保证。两人相视,眼中是无需言明的信任与默契。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了邓家祖茔。这是一片占地颇广、背山面水、风水极佳的墓地,古木参天,石碑林立,庄严肃穆。老夫人的新坟已然立好,与邓家历代先祖的坟茔比邻而居。墓碑上“邓门陈氏太夫人”几个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祭扫仪式由族中一位年高德劭的叔公主持,庄重而繁琐。邓衍依礼而行,上香、跪拜、奠酒、诵读祭文……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哀戚,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离他最近的云蓼,能从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感受到他内心汹涌的悲痛。
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期间,除了风声鸟鸣,和祭文诵读声,四周一片寂静。埋伏在暗处的护卫,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是多虑了?对方忌惮邓家祖坟重地,不敢轻举妄动?还是说,他们的目标并非此次祭扫?
仪式结束,大部分随行人员开始收拾祭品,准备返回。按照计划,邓衍与云蓼,以及秦川带领的少数心腹,将留在临时搭建的草庐中,为老夫人守灵一夜。
夕阳西下,将祖坟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秋风更紧,吹得白幡猎猎作响,草木萧瑟,更显空旷寂寥。
草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邓衍与云蓼并肩坐在蒲团上,面前是老夫人的灵位。秦川带着四名护卫,守在草庐外十步之遥,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夜色渐浓,星月无光,只有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邓衍,”云蓼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祖母在天有灵,会看到我们为她报仇吗?”
“会的。”邓衍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她一生要强,恩怨分明。我们为她,为苏家,讨回公道,她才能安息。”
“等此间事了,我们带祖母的灵位,回江南老家安葬,好不好?那里是祖母的祖籍,她生前常说,怀念江南的杏花烟雨。”云蓼轻声道。
“好。”邓衍点头,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都听你的。”
两人依偎着,不再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心跳,在这荒郊野外的寒夜中,汲取着唯一的温暖。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子时前后,一直闭目假寐的邓衍,忽然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来了。”
几乎同时,草庐外传来秦川压低嗓音的示警:“公子,有动静!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各有不明人影靠近,速度很快,人数不少!”
云蓼的心瞬间提起。果然还是来了!
邓衍松开她,迅速起身,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按计划,守住草庐,拖延时间。秦川,发信号,让外围的人合围!”
“是!”秦川应声,一枚红色的信号火箭尖啸着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信号发出,仿佛也撕破了伪装。寂静的祖坟四周,骤然响起尖锐的呼啸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数十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从不同方向,朝着草庐猛扑过来!他们皆着黑衣,黑巾蒙面,手中兵刃在暗夜中闪着寒光,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毛贼或乌合之众!
“杀!”秦川厉喝一声,带着四名护卫,挥刀迎上,瞬间与最先冲到的黑衣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金铁交鸣,怒吼与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
对方人数众多,且身手不弱,秦川等人虽勇,但以少敌多,瞬间陷入苦战,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突破防线,冲进草庐!
邓衍站在草庐门口,目光冰冷地扫过战局,对云蓼道:“跟紧我。” 说罢,他长剑出鞘,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掠出,剑光如虹,直取冲在最前面、武功明显高出一筹的两个黑衣人头目!
那两人见邓衍亲自出手,眼中闪过厉色,一左一右,合击而上。一人使刀,势大力沉;一人用剑,诡谲刁钻。显然是想速战速决,擒贼先擒王。
邓衍伤势未愈,内力不及全盛时期,但他剑法精妙,经验老到,更兼胸中一股为祖母复仇的悲愤之气支撑,竟与两人斗得旗鼓相当,剑光霍霍,将两人死死缠住。
云蓼紧跟在邓衍身后数步,手中捏着几枚淬毒的银针和药粉,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她没有贸然加入战团,而是利用自己对地形和毒物的了解,在邓衍与秦川等人战斗的间隙,不时出手,或发射银针干扰敌人,或撒出药粉制造混乱,总能险之又险地化解一些针对邓衍的偷袭,极大地减轻了邓衍的压力。
然而,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似乎早有预谋,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死死缠住秦川和邓衍,另一部分人则试图绕过他们,直接冲向草庐内的老夫人灵位,或目标明确地扑向云蓼!显然,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刺杀邓衍,更可能想劫持云蓼,或毁掉灵位(或许认为灵位中藏有什么?)。
战斗愈发激烈,血腥气弥漫开来。邓衍这边已有两名护卫受伤倒地,秦川也挂了彩,形势岌岌可危。而外围的援兵,似乎被什么人拖住了,迟迟未能赶到。
“公子!对方有备而来,我们撑不了多久!先护着三少奶奶撤吧!”秦川一刀劈退一名黑衣人,急声喊道。
邓衍也知道形势危急。他虚晃一剑,逼退面前两人,抽身急退,回到云蓼身边,低喝道:“走!去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