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衍又看向程老:“程老,祖母的后事,还需您多费心。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老朽明白。”程老拭泪应道。
“秦川,”邓衍的目光转向秦川,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淬了毒的寒刃,“你带人,继续搜捕凶手。范围扩大到洛阳周边百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将我祖母‘病逝’的消息,暗中放出去。尤其是……要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秦川心中一凛,明白了邓衍的用意——引蛇出洞,或者,试探反应。“属下遵命!”
“晚晚,”邓衍最后看向云蓼,目光中的冰冷稍稍融化,染上一丝疲惫与痛色,“你……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云蓼摇摇头,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我陪你。祖母待我如亲孙,我该为她守灵。”
邓衍没有再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此刻,她的陪伴,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微弱的暖意。
老夫人的“病逝”,在洛阳城内掀起了不小的波澜。邓家虽有意低调,但以邓家的地位,老夫人又是诰命在身,前来吊唁、打探消息的官员、富商、故旧依旧络绎不绝,皆被秦川以“公子悲痛过度,暂不见客”、“老夫人遗命从简”为由,挡在了门外。只有极少数与邓家关系极为密切的世交长辈,才被允许入内,在灵前上了一炷香,安慰邓衍几句。
而在这表面的哀荣与暗中的波涛之下,更隐秘的较量,正在无声地进行。
秦川加大了搜捕力度,几乎将洛阳城翻了个底朝天,甚至与城防司、洛阳府的人发生了数次摩擦,但依旧一无所获。柳依依和嬷嬷如同人间蒸发。那个黑衣人更是踪迹全无。
然而,对高顺供出的那几个官员的监控,却有了意外发现。就在老夫人“病逝”消息传出的次日,那位洛阳府的通判,竟在家中书房“自缢”身亡,留下了一封语焉不详的“遗书”,称“愧对朝廷,无颜见人”。而漕运衙门那位主事,则在同一天夜里,乘船离京“公干”,船行至黄河险滩时,意外“倾覆”,尸骨无存。
两条线索,几乎同时被斩断。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是灭口。对方反应之快,手段之狠,远超邓衍预料。显然,老夫人的死,以及邓衍随后毫不掩饰的追查姿态,已让对方感到了威胁,开始不惜代价地清除可能暴露的环节。
“公子,对方下手太快了。我们……”秦川面色难看。
邓衍站在灵堂侧面的小厅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眼中寒光闪烁:“他们急了。越是这样,越是说明我们触到了他们的痛处。高顺还说了什么?关于那个‘教主’,关于他们在洛阳的据点?”
“高顺说,他只听说过‘教主’神龙见首不见尾,常以不同面目示人,可能就在洛阳,也可能不在。洛阳的据点,除了已知道的几处,他还隐约听‘老鬼’提过一个叫‘忘忧阁’的地方,似乎是个极为隐秘的所在,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具体位置,是用来商议大事和存放最重要‘货物’的地方。但具体在何处,他也不知。”
“忘忧阁……”邓衍念着这个名字,脑中飞速搜索着洛阳城内与此相关的信息,却一无所获。看来,这地方要么极其隐蔽,要么名字只是个代号。
“继续审,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另外,从胡一眼和绸缎庄东家那边查,看他们知不知道‘忘忧阁’,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聚会或交易。”邓衍吩咐道,顿了顿,又道,“祖母的‘头七’快到了。按照规矩,我要去城外祖坟祭扫。你安排一下,多派些人手,沿途加强戒备。我总觉得……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公子是担心……他们会在路上动手?”秦川一惊。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邓衍冷冷道,“况且,祖母因他们而死,他们恐怕也担心我会在丧事期间,利用守孝之名,暗中集结力量,或者……从祖母那里得到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总之,小心无大错。”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秦川退下后,邓衍独自站在小厅中,望着灵堂中央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木,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痛与决绝。祖母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句“要好好的”的叮嘱犹在耳畔,可如今,天人永隔,血仇如山。
“祖母,”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您放心。害您之人,孙儿一个都不会放过。苏家的冤,邓家的仇,孙儿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您在天之灵,请看着孙儿,如何将那些魑魅魍魉,一一扫入地狱!”
他缓缓跪下,对着棺木,重重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再无丝毫软弱,只剩下冰冷的、复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窗外,天色越发阴沉,乌云低垂,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酝酿。
血色黎明已过,但真正的厮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