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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半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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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一场扑朔迷离的交锋,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邓衍与云蓼心头。那方“长生教主”的血印,和那四句意有所指的诗,沉甸甸地压在书案上,也压在两人的心间。

对手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狡猾、强大,且始终隐在暗处,如同操控提线的傀儡师,而他们,似乎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这种无力与被动感,在邓衍胸中燃起冰冷的怒火,在云蓼心中则化作更深的警惕与忧虑。

然而,愤怒与忧虑都无济于事。他们必须冷静,必须从这看似挑衅的“礼物”中,剥丝抽茧,找到真正的线索。

接下来的几日,静尘斋书房成了临时的指挥所与解谜之地。邓衍的伤势在程老的精心调理和云蓼的悉心照料下,已大有好转,虽不能剧烈活动,但处理文书、分析情报已无大碍。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对“长生教主”留下线索的追查,以及对高顺、柳依依嬷嬷两条线的深挖。

秦川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对望江楼当日所有宾客,尤其是进入三楼的人员,进行了极其隐秘的画像与背景调查。那个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身份很快被核实——是洛阳城中有名的古董商,姓胡,人称“胡一眼”,在业内以眼光毒辣、人脉宽广著称,但与官场往来似乎不多,背景干净。那个微胖老者,则是西市一家绸缎庄的东家,也是洛阳商会的副会长,家底颇丰,交际广泛,但同样查不出与“长生道”或京城有直接关联。其余人等,也多是寻常商人、文人,无甚特别。

这些人,似乎都只是“长生教主”用来混淆视听的棋子,真正的接头人(很可能是最后闪入“天字一号”房的那道身影),依旧成谜。

“此人行事滴水不漏,所用皆是无辜或不知情者,即便我们抓住一两个,也问不出什么。”秦川面色凝重地回禀。

邓衍看着案头那几张画像,目光幽深:“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人就在洛阳,且对洛阳三教九流、官员商贾了如指掌,才能如此精准地利用这些人。继续盯死那个胡一眼和绸缎庄东家,或许他们自己不知情,但与他们接触过的人,未必都干净。另外,重点查那些与古董、药材、矿石生意有关,又能在官商两道都吃得开的人。‘长生道’需要这些渠道。”

“是。”秦川领命,又道,“高顺那边,又吐了点东西出来。他说,司礼监那位秉笔太监,似乎对‘长生’之说极为笃信,私下里供养着好几位所谓的‘仙师’,耗费巨资搜集各种稀奇古怪的‘仙方’原料。他与‘长生道’的合作,已非一日两日。这次传信,除了公事,似乎还夹带了那位太监的私人请求,具体内容,高顺也不清楚,只知是与一副能‘延寿一纪’的方子有关。”

延寿一纪(十二年)?邓衍与云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这些身处权力顶峰的人,竟不惜与邪教勾结,戕害无辜,动摇国本。难怪“长生道”能如此猖獗,其背后,恐怕不止一位宦官,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人物。

“柳依依那个嬷嬷呢?”邓衍问。

“还是老样子,被我们伪造的回信安抚住了,暂无异常举动。只是……”秦川顿了顿,“我们的人发现,她似乎对老夫人病情格外关注,每日都去颐福堂附近转悠,向丫鬟婆子打听老夫人的饮食用药情况。而且,她私下里好像在偷偷配制一种香料,成分与我们搜到的手抄本中记载的一种‘安神香’类似,但似乎又加了点别的东西。因怕打草惊蛇,我们未曾取样,只远远观察。”

对老夫人病情格外关注?配制特殊香料?云蓼心头一跳。难道,她们想对老夫人下手?老夫人如今病重,若再被药物所害……

“加派人手,盯死她!”邓衍声音骤然转冷,“她配制的香料,务必找机会取样查验。老夫人那边,所有饮食药物,必须经程老和我们的人双重检查,绝不可让她有可乘之机!”

“是!”

秦川退下后,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邓衍揉了揉眉心,连日劳神,伤口处又隐隐作痛。云蓼见状,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轻轻揉按太阳穴。她的指尖微凉,力道适中,带着令人舒心的淡淡药草香。

“别太忧心,总会有办法的。”她低声劝慰。

邓衍握住她放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拉到唇边轻吻了一下,低叹道:“我并非忧心,只是觉得……肩上担子太重。祖母病着,外敌环伺,内宅不宁,还有你苏家的冤案……晚晚,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又说傻话。”云蓼抽回手,转而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将脸颊贴在他未受伤的那侧颈窝,“我们是夫妻,本就该福祸同当。你为我苏家之事奔波劳神,为我挡刀中毒,我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何谈受苦?倒是你,伤还没好全,不许再这样拼命。”

她温软的呼吸拂在颈侧,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邓衍心中那点因局势而生的焦躁与沉重,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他放松身体,靠在她怀里,感受着她纤细却坚定的支撑。

“晚晚,”他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满足,“有你在身边,真好。”

云蓼心中柔软一片,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夕阳的暖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仿佛要融为一体。

——

是夜,更深露重。

云蓼白日里陪着邓衍分析线索,又去颐福堂探望了老夫人(依旧昏沉),自己也觉疲惫,早早便歇下了。然而,白日里秦川提及的、关于嬷嬷配制特殊香料、关注老夫人病情的话,却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让她睡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外间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老鼠,又像是……人的脚步声?

她猛地惊醒,屏息细听。那声音又没了。是错觉?还是……

她悄然起身,披上外衣,赤足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外间值夜的春桃靠在小榻上,已然睡着,呼吸均匀。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霜。一切如常。

然而,云蓼的心却并未放下。她总觉得,这寂静的夜里,似乎潜藏着什么不祥的气息。她想起了胸前的“生牌”,白日里它就有些异常的温热。此刻,那温热的触感似乎更明显了些,甚至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光华,在黑暗中流转。

这不是好兆头。以往“生牌”异动,往往预示着危险临近。

她不再犹豫,轻轻唤醒春桃,示意她噤声,然后迅速穿戴整齐,又将几样防身的药物和暗器揣在袖中,这才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廊下寂静无人,夜风带着寒意。她先去邓衍养伤的房间看了一眼,他睡得很沉,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她放下心来,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然后,她朝着颐福堂的方向走去。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必须去确认老夫人的安危。

颐福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守夜的婆子靠在门边打盹。云蓼没有惊动她,从侧面的小门悄悄走了进去。

老夫人的卧房内,只点着一盏光线极其昏暗的长明灯,勉强照亮床榻的轮廓。老夫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微弱而绵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古怪香味!

这香味!与柳依依嬷嬷手抄本中记载的、那种能诱发噩梦、损耗心神的“梦魇香”气味极为相似!只是更淡,更不易察觉!

云蓼心中警铃大作!她快步走到床前,仔细查看。老夫人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嘴唇也有些发紫。她伸手探了探老夫人的额头,触手冰凉,脉搏也较白日更加细弱紊乱!

不好!果然有人动了手脚!是那香料!嬷嬷竟真的敢对老夫人下手!是想让老夫人病情加重,悄无声息地……?

怒火与寒意瞬间席卷了云蓼全身。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从怀中取出银针,准备先为老夫人施针,稳住心脉,逼出部分可能已吸入的毒香。同时,她必须立刻通知邓衍和程老!

然而,就在她取出银针,准备下手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夜枭啼哭般的冷笑!

“果然来了……还真是个孝顺的孙媳妇。”

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古怪腔调,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云蓼浑身汗毛倒竖,瞬间转身,手中银针已捏在指尖,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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