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互通后的日子,像浸了蜜糖的温水,流淌在静尘斋的每一个角落。虽然邓衍仍需卧床静养,云蓼内伤也未痊愈,两人大多时间仍留在内院,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沉重的药味与紧绷的压力,而是一种无声的、脉脉的温情。
邓衍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肩头的伤口开始结痂,程老说余毒也清了大半,只是失血过多,内腑受损,仍需长时间将养。云蓼每日亲自盯着他喝药、用膳,变着法子用食补调理。程老开的药方,她都要细细看过,偶尔增减一两味更温和滋补的药材。邓衍起初嫌药苦,她便备好一小碟桂花蜜饯,待他喝完药,便拈一颗递到他唇边。指尖偶尔擦过他微凉的唇瓣,两人皆是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耳根却悄悄染上红晕。
白日里,云蓼或坐在窗下看书,或整理药材,邓衍便靠在床头处理一些不紧要的文书,或是听秦川禀报外间事务。有时,两人什么也不做,就那样静静地待着,他看他的文书,她看她的医书,偶尔抬头,目光相触,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川每日都会来禀报审讯高顺的进展。那宦官起初嘴硬,但架不住连日的高压审问和证据面前,心理防线渐渐崩溃,终于又吐露出一些关键信息。
据高顺供述,他此次前来洛阳,除了交接矿石、确认“钥匙”进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与洛阳城中一位身份极其隐秘的“大人物”会面,传递一封密信。这封信的内容,连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司礼监那位秉笔太监亲笔所书,极为重要。接头的时间和地点,是对方定的,只告诉他在“上巳节后第三日,洛水南岸,望江楼,天字一号房”,届时凭一枚刻有“长生”二字的玉佩为信。而那块玉佩,在“老鬼”身上并未找到,很可能已被“老鬼”提前转移,或本就在那位“大人物”手中。
“上巳节后第三日……”邓衍沉吟,屈指算了算,“便是五日后。望江楼……那是洛阳最有名的酒楼,临着洛水,人来人往,看似热闹,实则鱼龙混杂,确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公子,我们是否提前在望江楼布置?”秦川问。
邓衍没有立刻回答,看向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的云蓼:“晚晚,你觉得呢?”
云蓼放下手中的医书,思索道:“对方选择望江楼这种地方,一是人多便于隐藏,二是万一有事,也方便从水路或混入人群脱身。高顺被捕,对方很可能已有所察觉,这次接头或许是个陷阱,也或许会取消、改期。但无论如何,望江楼是个关键。我们不仅要布置人手监控望江楼,更需查清,洛阳城中,有谁有能力、有动机成为司礼监太监都要亲自传信的‘大人物’?”
“说得好。”邓衍眼中露出赞许,“秦川,两件事。第一,加派人手,日夜监视望江楼,尤其是天字一号房及周围,记录所有出入的可疑人员。第二,将高顺的口供,与我们手中掌握的、可能与‘长生道’有染的洛阳官员、富商名单进行比对,看看有无吻合之人。尤其注意那些看似清廉、实则与京城宦官体系或有隐秘往来的人。记住,要暗中进行,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秦川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柳依依那个嬷嬷,昨日夜里企图向窗外传递消息,被我们的人截获了。是一张用暗语写的小纸条,内容似乎是催促对方尽快安排她与柳依依‘离府’,并提及‘东西已到手,但恐生变’。我们已伪造了回信,让她稍安勿躁,静候指令。您看……”
邓衍眼神一冷:“‘东西已到手’?看来那本香料手抄本,并非她们唯一的目标。继续盯着,看她接下来与谁联络,那个‘东西’又是什么。柳依依那边,也盯紧些,但不必惊动。我倒要看看,她们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人。”
秦川应下,又汇报了些府中防卫和外围监视的琐事,便退下了。
屋内恢复安静。邓衍揉了揉眉心,连日劳神,脸色又有些发白。
“可是累了?”云蓼起身,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才稍松了口气,“秦川说的事虽要紧,但你也不能太过耗神。程老说了,你现在最忌忧思过度。”
她的手微凉柔软,贴在额上的触感,让邓衍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低笑道:“有你在旁提醒着,我想忧思也难。”
云蓼脸一红,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说正经的,”她嗔道,“望江楼之事,你打算亲自去吗?你的伤……”
“我的伤无碍了,到时应该能行动。”邓衍道,见她眉头蹙起,又补充道,“放心,我不会贸然涉险。只是这等关键之事,我需得亲临现场,方能随机应变。到时,你留在府中……”
“我要去。”云蓼打断他,目光坚定。
“晚晚,”邓衍无奈,“望江楼不比龙王庙,那里人多眼杂,情况更难掌控。你的内伤也未痊愈……”
“正因人多眼杂,我才更要去。”云蓼坚持,“我对药材气味敏感,对‘长生道’可能使用的某些迷香、毒物也比你手下的人更熟悉。若对方在酒楼中使用非常手段,我或可提前察觉。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不在我眼前,我……我不放心。”
最后那句话,声音虽轻,却像羽毛般搔在邓衍心上,让他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清澈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坚持,知道再劝也无用。经历过生死,他们早已无法忍受让彼此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
“……好。”邓衍终是妥协,将她拉近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叹道,“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必须跟紧秦川安排的人,绝不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若有危险,立刻撤离,不许逞强。”
“我答应你。”云蓼点头,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日,静尘斋内外都在为五日后的望江楼之约做着准备。秦川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对望江楼进行了极其隐秘的渗透和控制。从掌柜、伙计到后厨帮工,甚至对面茶楼、邻近画舫,都安插了眼线。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罩向了洛水之滨那座繁华的酒楼。
与此同时,对高顺供述中那位洛阳“大人物”的排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被筛查、排除,范围渐渐缩小。然而,越是接近核心,阻力似乎也越大。有些线索查到一半便莫名中断,有些相关人员突然“出城”或“染病”,更有两次,秦川派出的暗哨险些遭遇“意外”。
“对方很警觉,在洛阳的根基,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秦川面色凝重地向邓衍禀报。
邓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继续查,但动作要更隐蔽。重点查那些与京城、尤其是与宫中采买、营造、药材供应有关联的官员和皇商。‘长生道’需要大量稀有药材和矿石,他们的‘大人物’,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渠道之中。”
就在望江楼之约前两日,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暂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