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云蓼定了定神,对那丫鬟道:“你先回去,告诉管家,我即刻就来。春桃,去我房里,将药箱取来,直接送到锦墨轩。”
“是!”
——
锦墨轩内,已是一片混乱。
二夫人躺在内室床上,面色金纸,气若游丝,额上冷汗涔涔,丫鬟婆子围了一圈,却束手无策。邓琮在外间如一头暴怒的狮子,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灰败,眼珠赤红,口中不住喃喃:“药呢……我的药呢……钥匙……锁……” 他看到云蓼进来,猛地停步,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她身上。
“你来做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敌意。
“听闻二婶病重,程老不在,孙媳略通医术,特来探望,或可略尽绵力。”云蓼垂眸,不卑不亢。
邓琮死死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中真伪,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暴戾的情绪。最终,对二夫人病情的担忧(或许还有对自身状态的恐惧)占了上风,他侧开身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看。”
云蓼走到床边,为二夫人诊脉。脉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凶险,心脉瘀阻,肝风内动,邪热扰心,已是危殆之兆。这不仅仅是旧疾,更像是突然受了巨大的惊吓或刺激,引发了脏腑功能的全面紊乱。
“二婶此症甚急,需立刻行针,通窍开闭,稳定心脉。”云蓼迅速做出判断。她打开春桃刚送来的药箱,取出随身携带的、师傅所传的那套银针。
“你有把握?”邓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阴冷如毒蛇吐信。
“孙媳尽力。”云蓼没有回头,凝神静气,银针在手,依循生母所留丝绢图中“针”部所示的一种急救针法(这几日她已暗自揣摩练习过),结合自己所学,迅速在二夫人几处关键穴位落下。
她下针又快又稳,指尖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热流(是“生牌”的微光?还是她自己的错觉?),银针入穴,轻轻捻转。不过片刻,二夫人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那层死灰色似乎退去了一些。
“夫人!夫人好像好些了!”旁边的婆子惊喜地低呼。
邓琮紧绷的神色也微微松动了些,但看着云蓼娴熟施针的背影,眼中疑虑和忌惮却更深了。这女子,医术竟如此了得?
行针约一刻钟后,云蓼起针。二夫人已沉沉睡去,气息平稳。
“二婶暂时无碍了,但需静养,切勿再受刺激。我开一剂安神定惊、疏通心脉的方子,立刻煎来服下。”云蓼洗净手,走到桌边写方子。
邓琮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沉默地看着。直到她写完方子,交给丫鬟去抓药煎煮,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蓼心中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转过身,抬眸看他:“二爷何出此言?孙媳是苏晴,邓衍之妻。”
“苏晴?”邓琮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眼神阴鸷,“苏文远那个病秧子女儿,能有这般胆色和医术?那日在竹林边……你当真以为我没看见?”
云蓼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果然看见了!那夜竹林,除了邓衍,邓琮(或他的人)也在暗处!
“孙媳不明白二爷在说什么。”她稳住心神,直视邓琮,“那夜孙媳受了惊吓,早早歇下,并未去过竹林。二爷怕是看错了,或是听了什么闲话。”
“看错了?闲话?”邓琮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了药味和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他眼中闪烁着疯狂与狐疑,“我那匣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拿了?”
果然是为了账册!
“什么匣子?孙媳不知。”云蓼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转冷,“二爷若丢了东西,该当报与老夫人、夫君知晓,发动府中力量寻找才是。如此私下质问侄媳,恐于礼不合,也于二爷清誉有损。”
“清誉?”邓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这府里,谁还有清誉?老三没有,我没有,你……更没有!”他猛地收住笑,眼中凶光毕露,“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老三许了你什么好处。把我的东西还回来,否则……我能让苏家消失一次,就能让你也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几乎是承认了与苏家惨案有关!
云蓼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爷的话,越发让人听不懂了。”她声音冰寒,“二婶既已无碍,孙媳便不打扰了。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邓琮那张扭曲可怖的脸,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锦墨轩。步伐稳而沉,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并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院门,被午后微凉的秋风一吹,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与……沸腾的恨意。
邓琮……他亲口承认了!
账册在她手中,邓琮的罪证在她手中,他与苏家惨案的关联,也有了线索。
现在,她需要决定,如何用这把刀,为自己,为苏家、刘家、陆家所有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而第一个需要她做出选择的,是——要不要将这一切,告诉邓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