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他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
“夫君。”她垂下眼帘,依礼轻声回应,脸上适时地泛起新嫁娘应有的羞红。
喜娘和丫鬟们见状,抿嘴轻笑,又说了些“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吉利话,便知趣地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
新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窗外隐约传来前院宴席的喧闹声,更衬得屋内的寂静近乎凝滞。
邓衍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端着走了回来。他在她身边坐下,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云蓼接过。酒杯是上好的白玉所制,触手温润,酒液清冽,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两人手臂交错,饮下合卺酒。酒液入喉,微甜,带着一丝辛辣。
礼数已成。
从此刻起,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至少在世人眼中是如此。
邓衍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层公式化的温和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审视。
“累了吗?”他问,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关切。
“尚可。”云蓼低声答,依旧垂着眼,扮演着新妇的羞怯与拘谨。
“今日宾客众多,难免喧嚣。我已吩咐下去,无事不会有人来扰你清净。”邓衍缓缓道,“静尘斋是独院,一应器物人手都已备齐,夫人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或者……直接告诉我。”
“多谢夫君安排周全。”
又是一阵沉默。
邓衍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凤冠上垂下的、一缕微微晃动的水晶流苏。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却让云蓼浑身骤然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后躲闪。
但他只是拂了一下,便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她浓妆掩盖下、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脸上。
“这身装扮,看着沉重。”他淡淡道,“既然礼已成,便卸了吧。我让丫鬟进来伺候。”
“不必劳烦丫鬟。”云蓼立刻道,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平复心绪,“妾身自己可以。”
邓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点了点头:“也好。我先去前院应酬片刻,夫人可自行歇息。”说罢,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袍,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对了,夫人。静尘斋的书房里有不少医书古籍,夫人若闲暇,或可翻阅解闷。只是其中有些书卷年代久远,存放不当,翻阅时需得小心,莫要伤了手。”
医书古籍?存放不当?
云蓼心头猛地一跳!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客套?
她不及细想,只能低声应道:“妾身晓得了,多谢夫君提点。”
邓衍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新房内,再次只剩下云蓼一人,和那对燃烧得正旺的龙凤喜烛。
她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抬手,开始拆卸头上那顶沉重无比的凤冠。珠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指触及发间,那支素银海棠簪依旧稳稳地插在原本的位置,被繁复的发髻和冠饰巧妙遮掩。她将它取下,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邓衍……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似乎都别有深意,却又滴水不漏。
还有他最后提到的那句“医书古籍”……静尘斋的书房,会藏着什么?与苏家有关?与《青囊疫论》有关?还是与刘家的“九转还魂散”有关?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盛装华服、却眼神清冷锐利的自己,缓缓擦去脸上厚重的脂粉,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的容颜。
镜中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邓衍知道什么,打算如何,她的路,已然开始。
第一步,便是要在这邓府,在这静尘斋,站稳脚跟。然后,才能图谋其他。
她换下繁复的嫁衣,只着一身简便的红色中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带着凉意和隐约的花香拂面而来。前院的喧闹似乎还未停歇,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来。
远处,邓府更深的院落掩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一只只蛰伏的巨兽。
那里,藏着苏家的血仇,刘陆两家的冤屈,生母的绝望,以及她苦苦追寻的一切答案。
从今夜起,苏晚(云蓼),你便是这邓府的三少奶奶了。
前路艰险,望你……步步为营,不忘初心。
她轻轻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