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萍萍,抬起头来,走近些,让朕看看你!”赵曜正身坐在龙椅上,声音肃穆,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阮萍萍低着头,缓步往前走近了三步,在靠近高台丈许之地停下,然后慢慢抬起头。她知道按规矩只需让皇帝看清容貌即可,但心中那份少年人的好奇终究压过了敬畏,这天下的九五之尊,究竟是何等模样?于是她没有丝毫忌讳,抬眼便直直望向了御座上的赵曜。
只见那高台龙椅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长者,虽然脸上已经爬上了细纹,鬓角也染了霜白,但眼神中丝毫不显疲态,反而锐利如锋,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相貌出众,轮廓深邃,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风华,只是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让人心生敬畏。
赵曜见阮萍萍竟如此有恃无恐地直视自己,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满是好奇的探究,如同初生牛犊,不禁微微挑眉。别家贵女入宫参见,莫不是吓得浑身发颤,连头都不敢抬,偏这阮氏丫头,胆子竟如此之大,一点也不似阮道炎信中所言那般柔弱怯懦。
赵曜与阮萍萍对视了片刻,那目光沉沉,带着帝王的审视与威压,仿佛要将她的底细看透。阮萍萍心中一凛,却依旧保持着平静,不闪不避,眼神清澈坦荡。赵曜才缓缓低下头,继续批朱,笔尖划过宣纸,声音平淡却带着分量:“你这个小丫头倒是胆子大,别家的贵女来参见朕,个个吓得魂不守舍,偏你还敢如此直视朕!”
阮萍萍听到这话,一时竟分辩不出他是喜是怒,不敢怠慢,快速敛了心神,垂目答道:“陛下赎罪,民女只是好奇。普通人一辈子难能见到圣颜,民女有幸得陛下召见,自然想将陛下的模样看清楚,也好回去以后跟族人炫耀一番,说民女见过这天下最尊贵的人。”说这话时,她脸上还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得意,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憨,不显得谄媚,反倒格外真切。
阮萍萍这幅鲜活的模样,落在赵曜眼中,倒是让他心中微动。他一辈子身处深宫,见惯了机关算计、尔虞我诈,身边人个个谨小慎微、言不由衷,许久未曾见过这般不加掩饰的鲜活。身为帝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被这丫头的真性情感染,脸上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语气也缓和了些许:“你倒不似你们族长说的那般胆小怕事。”
阮萍萍一听这话,心中了然,定是师父将自己的事告知了皇帝。既然师父敢这般做,自然不会害她,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从容答道:“并非是师父欺瞒陛下,只是师长严厉,平日里教导民女需谨言慎行,民女在师父面前,向来不敢放肆,故而给师父留下了胆小柔弱、担不起事的印象。”
赵曜怎会听不出她这是在为阮道炎开脱?不过他本也无意追究阮道炎的“欺君之罪”,今日召见,不过是想亲自试试这阮氏百年一遇的绝顶天资,究竟是个什么品行。如今看来,这丫头不仅心思剔透,品性也颇为难得,他心中很是满意。
赵曜抬眸,目光转向站在阮萍萍身后的阮丛生,那目光依旧锐利,带着审视:“你便是这丫头的未婚夫?”
阮丛生见赵曜询问自己,忙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却沉稳:“回陛下,这婚约只是族长当着族人的面口头许下的,为的是让民女能护萍萍周全,并未正式行过定礼,还……算不得数。”
赵曜听闻此言,眼中快速闪过一缕精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又低头继续批着奏折,语气平淡无波:“此次朕宣你们进宫,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恰巧听说你们来了京城,便想见见你们这阮氏百年难得一遇的绝顶天资。如今见过了,倒也不负盛名,你们便退下吧。”
阮萍萍与阮丛生听完此言,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行礼退下,就又听赵曜说道:“哦,对了!昨日皇后也听闻了你的名声,说想要见见你。这后宫外男不便入内,”他并未抬眼,只是抬手指了指阮丛生,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便让清辞先送你出宫去等吧。”
众人闻言,齐齐躬身行礼:“臣(民女/草民)遵旨。”随后便依次退下。
出了太和殿,就有一个小内侍等在门口,身着青色宫装,垂首敛目,恭敬地说道:“阮姑娘,奴婢奉命迎您入后宫见皇后娘娘。”阮丛生皱着眉,不安地看着阮萍萍,眼底满是担忧:“你去后宫万事要小心,谨言慎行,我跟程霄在宫门口等你,无论多久,都会等你出来。”
阮萍萍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她并未多说什么,便跟着小内侍转身离去,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道轻盈的弧线。
等看不到她的身影,阮丛生才跟着阮清辞一同往宫外走。
阮清辞一路沉默,面上始终挂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阮丛生错后他半个身位,步伐沉稳,心中却思绪翻涌,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问道:“清辞医师,后宫之中不比前殿,萍萍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阮清辞的嘴角永远挂着好看的弧度,一副和蔼的模样,声音温和却带着安抚的力量:“这皇宫之中满是禁军,皇后娘娘仁慈,不过是想见见阮氏的姑娘,并无恶意。你安心出宫便是,先跟萍丫头的外祖家报个平安,让他们也少些牵挂。”
话毕,二人便再次陷入沉默。偌大的皇宫中静得可怕,只有飞鸟划破天际的轻响,以及两人沉稳的脚步声,在宫道间缓缓回荡,带着几分未知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