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启明星还悬在墨色天幕的边缘,陆府便已灯火通明。清芷园内,沈玉茹正亲自为阮萍萍梳理发髻,桃木梳齿划过青丝,留下温润的弧度,发间暗香与烛火微光缠绕。“这凤钗是我大婚时戴过的,你今日戴上,也算讨个吉利。”沈玉茹将那支点翠嵌珠凤钗斜插在她发间,指尖轻轻摩挲着阮萍萍细腻的鬓角,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入宫后凡事谨慎,少言多听,莫要逞强,这深宫不比释妄岛,人心叵测,记得保全自己最重要。”
阮萍萍望着铜镜中一身淡粉宫装的自己。眉梢眼角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自持,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她抬手握住沈玉茹微凉的手,掌心的暖意试图驱散舅母的不安,唇边漾起一抹安抚的笑:“舅母,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程霄还在宫门外等着我,待见过陛下与皇后,我定会平安回来的。”
铜镜里映出沈玉茹泛红的眼眶,她别过脸,用帕子快速拭了拭泪,强作镇定道:“礼官说巳时三刻必须抵达宫门,皇家规矩森严,可不能误了时辰。丛生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快些去吧。”
阮萍萍颔首,转身时恰好撞见立于廊下的程霄。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上绣着暗银流云纹,腰间佩剑鞘上镶嵌的墨玉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墨发用同色发带束起,往日温润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见她出来,他快步上前,目光先是落在她发间的凤钗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终是只化作一句:“走吧,我送你。”
晨光微熹,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车厢内,程霄轻拥着阮萍萍静坐一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紧扣着他的手,温热而坚定,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阮丛生坐在对面,双手交握置于膝上,神色紧绷,目光不时扫过车帘,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阮萍萍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街道两旁渐渐出现肃立的禁军,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手握长戈,身姿挺拔如松,连呼吸都透着规整的肃穆。宫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朱红的宫门巍峨耸立,高达数丈,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宫外的自由与宫内的未知彻底隔绝。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皇家独有的龙涎香,混合着宫墙砖石的厚重气息,压迫感扑面而来。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程霄率先跳下马车,转身伸出手,掌心温热依旧。阮萍萍扶着他的手下车,抬眼便望见那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翘角直指天际,琉璃瓦在晨光中折射出金红交织的光晕,气势恢宏却也透着森森寒意。“我在这里等你。”程霄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指尖紧紧扣了扣她的手背,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记住,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要怕,我会一直在。”
“嗯。”阮萍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语,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照顾好自己,别冲动,万事以周全为重。”
看着她与阮丛生跟着内侍踏入宫门,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如同隔绝了两个世界。程霄的心瞬间被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仿佛要将门板看穿,眼底翻涌着担忧与隐忍的戾气。身旁的陆子瑜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放心,有丛生陪着,萍妹妹心思通透,不会有事的。我们就在这里守着,一旦宫中有任何异动,立刻想办法接应。”
宫道漫长,铺着光滑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古柏苍劲,枝桠交错如网,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幽深。内侍在前引路,脚步轻缓却规整,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阮萍萍目不斜视,从容地走着,裙摆扫过地面,几乎听不到声响,心中却在快速思索。外祖父的猜测绝非空穴来风,圣上突然召见,定然是冲着呓语功法而来。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抵达太和殿外。殿宇巍峨,金砖铺地,反射着冷冽的光,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黄得灼目,透着皇家独有的至高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殿外两侧立着数名内侍,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肃穆。
太和殿门外,一位长者身着月白色官袍,腰束玉带,玉带钩上镶嵌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静静立于一侧。他身形挺拔,气质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周身萦绕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气场。见内侍带着阮萍萍二人过来,他才抬步相迎,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公公辛苦了,陛下吩咐过,由我带着他们去见驾。”
那内侍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不敢多言,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长者,便匆匆退下了,仿佛这位长者身上有什么不容亵渎的气场,让人自惭形秽。
阮萍萍看着眼前的长者,眉目清秀,面容俊朗,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显儒雅,脸上总是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年龄倒与爹爹相仿。她心中一动,想起外祖母曾给她讲的故事,于是大胆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与亲近:“敢问大人可是清辞叔父?”
这一句“叔父”喊得阮清辞心中一软。他久居深宫,见惯了尔虞我诈、阿谀奉承,身边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并无真心相交的挚友,与释妄岛的家人更是久未联系,早已习惯了孤孤单单的日子。如今突然听到这样一声带着稚气与热忱的呼唤,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泛起了涟漪。他看向阮萍萍,眼中的疏离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笑着答道:“萍丫头聪慧,怎知我就是你叔父?”
阮萍萍见他认下,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大半,也不再端着,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眼底闪烁着灵动的光:“圣上重视我们阮氏,召我们进宫却不令内侍全程引路,想必是托付给了自家人。这宫中,除了清辞叔父,还有谁能让圣上这般放心?”
阮清辞被她逗得朗声大笑,笑声在肃穆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亮,对这侄女的喜爱更甚,边往前走边说道:“哈哈哈,沐晟兄得女如此,也不枉他当年辞了这呓语者之职。你这丫头,口齿伶俐,倒是比你爹爹当年机灵多了。”
话音未落,阮清辞已推开了太和殿的大门。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如同重物压在心头,让人呼吸一窒。殿内庄严肃穆,金砖铺地,反射着冷冽的光,殿柱高耸,雕龙刻凤,栩栩如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与书卷气,透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御座之上,盛国天子赵曜身着明黄龙袍,龙纹狰狞盘踞,金线绣就的龙鳞在光影下流转,他正垂首批示着眼前的奏折,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阮萍萍与阮丛生连忙躬身行礼,动作规整,齐声道:“民女阮萍萍(草民阮丛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御座上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如同金石落地,不容置喙,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两人起身,垂眸而立,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掌心沁出细汗。阮萍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御座的锐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自己,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要穿透皮肉,将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她屏住呼吸,身姿挺拔,不显半分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