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秦磊耳畔,震得他浑身一僵,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些年他始终以为,当年贡缎被焚的真相只有他一人知晓,爹娘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却万万没料到,他们早已洞悉内情。
“而且,还是程霄告诉我们的。”秦四海坐在上首,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一字一句都砸在秦磊心上。
秦磊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对面的父母,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絮,又干又涩。阮丹青瞧着他脸色煞白、身形晃悠的模样,连忙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随后敛衽躬身,温顺地行了一礼:“父亲母亲,夫君,你们慢慢叙话,我带萍萍去后厨备些茶点来。”说罢,她转头朝阮萍萍使了个眼色,拉着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秦家三口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
秦四海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无奈,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当年封自强带着人来咱们家拿人的时候,我还卧病在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实在没心力跟他过多纠缠。那时候我满心都是笃定,咱们秦家世代清白,断不会有人做出焚毁贡缎这等杀头的勾当,便想着随他们去官府说清便是,总能还咱们一个公道。可我万万没想到,松芽那孩子,竟在封自强比对脚印的时候突然想要逃跑,那一下,正好撞进了封自强的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磊低垂的头顶,语气里满是痛惜:“松芽不仅鞋印与案发现场的完全吻合,就连那双鞋面上,都有被热碱水腐蚀过的痕迹,桩桩件件,可谓铁证如山,任谁也辩驳不得。”
秦磊听着这话,肩膀猛地一塌,原本挺直的背脊瞬间佝偻下来,他将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自然是对得上的……他穿的是我的鞋去的,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了主意,要替我顶罪。”
“难怪!”秦吕氏接过话头,眼眶瞬间红了,她抬手按在胸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心悸的画面,“我就说当时看着那双鞋怎么那么眼熟,分明就是你常穿的那双云纹锦鞋!想来那封自强也不是全然糊涂,多少看出了些端倪,一个劲儿追问你的下落,后来竟还带着官府的人闯进了你的卧房。我们跟着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你直直地晕倒在地上,旁边翻倒着一个碎成两半的青花瓷瓶,你额头上豁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襟,地上更是积了一滩暗红的血渍,那场面……真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秦吕氏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颤,脸上满是后怕,那狰狞的神情,仿佛那惊悚的一幕就发生在昨日,这辈子都无法磨灭。
秦四海再次叹气,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事关贡缎,那可是要上缴朝廷的东西,知府不敢耽搁,连夜就开了堂审案。松芽被押上公堂,一口咬定是你指使他做的,可知府派人来传你上堂对峙时,却发现你被人用花瓶砸破了头,早已不省人事,无法问话。知府见松芽不肯松口,便对他用了刑。刚开始那孩子硬气,任凭鞭子抽、板子打,始终不肯改口,后来实在受不住那酷刑,才改口说,是因为你平日里苛待于他,他又素来知晓咱们秦家与封家的恩怨,便趁你不备,用花瓶将你砸晕,穿了你的鞋,拿热碱水焚毁了贡缎。他本想一石二鸟,将这祸事引到你身上,却没料到封家人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把鞋换回来,就被当场抓住了。”
秦磊听得浑身冰凉,指尖泛白,他怎么也没想到,松芽竟为他谋划得如此周全。只怕早在他那日出门去打听消息时,松芽就已经做好了这一切准备,甚至连自己“反咬一口”的说辞都编排好了。
“他那一下,让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秦四海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后来我们也是听程霄说的,松芽在行刑前,特意要求见他一面。他没有把实情告诉程霄,只是托程霄给你带句话,让你不要替他难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只求你好好活着。程霄把你从刑场上救回来的时候,也跟我们提过,他了解松芽的为人,也知晓你与他情同手足,松芽断没有理由背叛你。他虽没把话说透,但我与你娘心里已然明了,这其中定有隐情。”
秦磊的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像是沉甸甸的铅块,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他一直将松芽视作亲弟弟一般疼爱,却没曾想,最后竟是自己害了他,让他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还背上了如此污名。
“原本封家是想借着这件事,把咱们秦家也拖下水,让咱们万劫不复的。”秦四海望着屋顶的横梁,语气里满是唏嘘,“但松芽那时候早已不是咱们秦家的家仆,官府查来查去,最后也只能判他一人有罪,朝廷只是罚了咱们秦家一笔巨款以示惩戒。封家那边,虽说抓住了凶手,但终究是看管贡缎不力,也同样被罚了款,这件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了。这个结果算不上好,但却是当时能想到的,对所有人伤害最小的结局了。”
秦磊猛地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砸落在他的青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这不是什么对大家伤害最小的结局……”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愧疚,“这是松芽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咱们秦家,欠他一条命啊!”
秦四海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倒是秦吕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磊儿,你想让松芽进祠堂的请求,爹娘不是不同意。只是松芽如今还背着朝廷钦犯的罪名,咱们秦家祠堂里若是供奉着一个钦犯的牌位,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不仅祠堂蒙羞,咱们整个秦家都可能难逃罪责,到时候怕是万劫不复啊!”
秦磊刚想开口反驳,秦吕氏却抢先说道:“不过,娘倒有个办法,只是可能要委屈松芽了。我与你爹商量着,把松芽收为义子,赐他秦姓,将他的名字写进族谱里。对外,咱们就说他是你爹当年回越州的路上,遇到山匪袭击时,救了他一命的小乞儿。咱们为了报恩,才将他收为义子,让他入祠堂受香火供奉。这样一来,虽不能让外人知晓他就是松芽,不能为他洗刷冤屈,但也算是尽了咱们的心意,让他在九泉之下,也能有个归宿。磊儿,你看这样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