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萍萍埋头苦干数日,终是将秦磊的生平脉络梳理得一清二楚。她为人医病向来如此,仿佛从头到尾重新认识一遍这人。秦磊的生平看下来,在她心中已是个磊落坦荡的正人君子,与阮丹青的温婉善良恰好相配,故而这几日阮萍萍同秦磊说话时,语气都柔和了不少。
在与阮丛生不知第几次逐字逐句核对完为秦磊整理的生平记录后,二人终是下定决心,要正式为秦磊医治。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诊苏醒后失忆的神昏症患者,故而事事都慎之又慎,没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断不敢轻易下手。这般精心筹备,一耗便是大半个月,眼瞅着秋意渐浓,天气渐渐转凉,阮丹青与秦吕氏早已贴心地为一行人准备了新衣,就连过冬的棉服、裘衣,也给每人置办了好几身,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这件儒裙也太华丽了!”阮萍萍举着一件姜黄色的暗纹锦缎儒裙,在身上比量着,一边原地转着圈,让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一边对着阮丹青赞叹不已。那锦缎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阮丹青笑着拿起一件碧水色的织金锦衣,轻轻披到阮萍萍肩上,目光中满是欣赏:“这件也很衬你。你就是平日里不爱打扮自己,常言道‘人靠衣装’,你认真装扮起来,也是妥妥的大美女一个。”
阮萍萍听了,得意地扬起下巴笑了笑,随手脱下肩上的锦衣,扶着阮丹青在桌边坐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明日我便给秦磊医治。为了以防万一,我向程霄要来了启元铃,有这宝贝加持,定能一举成功,你不必太过担心。”
其实阮丹青心中并未有太多焦虑。一来,这几日她看在眼里,阮萍萍为了医治秦磊,日夜钻研,耗费了无数心血,她信阮萍萍的医术,更信她会拼尽全力;二来,即便医治未能尽如人意,她也不过是回到从前的日子,继续悉心照料秦磊便是。更何况,如今她腹中已有了身孕,日子比从前多了份沉甸甸的盼头,心中更多的是安稳与从容。
她只是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她怕自己一句无心的话,便给阮萍萍增添不必要的压力。阮萍萍忙了大半个月,昨日才总算睡了个安稳觉,只为养足精神应对今日的医治,这些阮丹青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对阮萍萍的心疼,丝毫不亚于对秦磊的牵挂。
倒是阮萍萍提及启元铃,阮丹青像是抓到了什么话柄,故意瞪起眼睛,带着几分戏谑质问道:“照你之前所说,这启元铃可是程公子的家传至宝,怎的你一句话,他便心甘情愿给你拿来用了?如此不见外,就不怕人家程公子日后跟你讨账?”
阮萍萍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娇羞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他不会的。”
阮丹青自是明了这其中的深意,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萍萍,你这般行事,于程公子、于丛生,甚至于你自己,都是无端的互相消耗。若你不能正面回应他们给予你的感情,便不要再拖着对方,给人家一个干脆的了断,也是一种成全;若你心中当真有了归属,想要珍视这份感情,便好好回应,莫要辜负了旁人的真心。情爱是这世间最纯粹美好的东西,我也希望能有一个人,陪你一同领略这份美好。”
阮萍萍似是将这话听进了心里,懵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一脸不解地问道:“如何才算美好?像你与秦磊这般整日腻歪在一起,便是美好了?”
阮丹青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份细腻的情愫,干脆便将自己的经历缓缓讲给她听:“你也知道,我与夫君成亲之时,不过是一场冲喜的交易,彼此素不相识。我当初并未奢望能与他生出什么感情,只求安稳度日,为他冲喜续命便好。可世事难料,我们竟是天定的缘分,这一年多的相处,让我真正尝到了爱情的滋味,这已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我真的很幸福,萍萍,我是真的很幸福。”
自从小玉将程淼的往事告知阮丹青后,两人便真正交了心。在外人看来,她们不过是相处融洽的主仆,可私底下,早已亲如姐妹。有了小玉的帮忙,躺在床上的秦磊,自然也被照顾得愈发妥帖。
这日,阮丹青如往常一般,坐在床边为秦磊按摩四肢,动作轻柔而娴熟。按摩到肩头时,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秦磊的脸,却赫然发现,秦磊正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与探究。
阮丹青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她屏住呼吸,缓缓起身,凑近秦磊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焦距,绝非往日那般毫无生气的模样。她心中一阵狂喜,连忙扬声喊来了小玉:“小玉!小玉!你快来看!夫君他……他是不是醒了?”
小玉闻言,手中的茶盘险些摔落在地,她慌忙跑进屋里,顺着阮丹青的目光看去,正见秦磊转动着眼球,满目探究地环视着四周。她激动得声音都发起颤来:“是了!是了!少爷醒了!少爷真的醒了!我这就去告诉老爷和夫人!”说完,便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连茶盘都忘了拿。
秦磊缓缓转动着脖颈,打量着这陌生的房间,目光扫过精致的帐幔、窗边的绿植,最后落在了一直俯身注视着自己的阮丹青身上。他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嘶哑与干涩,缓缓问道:“你是谁?”
阮丹青强压着心中的激动,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到他嘴边,一边伺候着他喝水,一边轻声答道:“我叫阮丹青,是你的夫人。”
“真的?你是我夫人?”秦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反手抓住阮丹青的手,力道之大,让阮丹青都觉得有些疼。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
阮丹青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水渍溅湿了裙摆。可秦磊说完这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嘴里一边小声呢喃着:“竟真是我夫人……是我的夫人……”一边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软地躺回了床上,双眼缓缓闭上,没一会儿便又睡死了过去,呼吸均匀,仿佛方才的苏醒只是一场幻觉。
当秦四海和秦吕氏急匆匆赶来时,秦磊早已再次陷入昏睡。他们还是连忙请来了府中常备的老大夫,让他为秦磊细细诊脉。老大夫捻着胡须,闭目诊脉许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却始终一言不发。最后,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药箱,只撂下一句“让公子好生静养,若再醒来,即刻派人唤我”,便转身离开了。
秦磊的这一次短暂苏醒,并未在秦府引起太大的波澜。反而有一些多嘴的下人,私下里嚼舌根,说阮丹青是为了博得老爷夫人的重视,故意捏造少爷苏醒的假象。一时间,秦磊到底是不是真的醒过,竟成了府中下人议论的焦点,流言蜚语悄然蔓延。
不过这些流言蜚语,并未影响到阮丹青的心境。她依旧每日悉心照料着秦磊,为他擦洗、按摩、喂药、讲故事,一如既往地温柔而坚定。倒是小玉,一直偷偷为阮丹青抱不平,偶尔在外面听到那些难听的话,总会忍不住回怼回去,只是这般做法,终究不过是扬汤止沸,毕竟秦磊的苏醒,只有她与阮丹青二人亲眼目睹。
然而没过多久,那些传闲话的下人便被狠狠打了脸。一日清晨,朝阳初升,金色的霞光洒满雅园的每个角落,一个洒扫的小丫鬟提着扫帚走进院子,却突然被站在庭院中央的一道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那人的模样,小丫鬟先是愣在原地,随即爆发出一声欢呼:“少爷醒了!少爷真的醒了!”
这一声欢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秦府激起千层浪。下人们纷纷奔走相告,欢呼声此起彼伏,传遍了整个秦府。秦四海和秦吕氏甚至来不及更衣洗漱,穿着里衣便急匆匆地赶到了雅园。看到秦磊当真站在院子里,迎着晨光,身形虽依旧有些单薄,却已然挺拔,夫妻二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哭笑着上前,将秦磊紧紧拥在怀里。
他们抱着儿子,泪水混合着笑容,一时竟分不清是喜是悲。可秦磊却只是直直地站着,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脸疑惑地看着站在卧房门边,依着门框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阮丹青,眼神中带着几分陌生,又几分似曾相识的暖意。
秦四海再次将老大夫请了过来,让他为秦磊做了全面的检查。老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公子脉象平稳,气息匀长,身体已无大碍。”众人悬着的心刚要放下,秦磊却突然开口,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娘子,他们都是谁啊?咱们这是在哪里?我又是谁?”他的目光扫过秦四海和秦吕氏,最后落回阮丹青身上,语气中满是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