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被称作秦伯父的男子,正是秦府的主人秦四海。他的年纪与阮沐晟相仿,可面相却苍老了许多,鬓角早已染上了霜白,眼角的皱纹也十分深刻,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感。而他身旁的秦伯母秦吕氏,更是面色蜡黄,精神萎靡,若不是身旁有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恐怕连站都站不稳。她身上虽穿着华贵的衣袍,却丝毫不见大户人家主母应有的气场,反倒像是被岁月无情蹉跎,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采。
秦四海夫妇见到程霄,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甚至比程霄还要殷勤几分。见程霄躬身行礼,秦四海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行礼,亲切地问道:“我与你伯母一切都好,你与你长姐近来可好?我们离开锦州已有三年,这两地往来不便,也有许久未曾去你家问候了。”
程霄顺势收了礼,正身而立,恭敬地回道:“多谢秦伯父挂念,我与家姐一切都好。说来惭愧,自上次秦管家帮我前往释妄岛后,我也有一年未曾归家,一直在岛上居住。”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再次将阮萍萍和阮丛生介绍给秦四海夫妇:“这位是阮氏族长的亲传弟子阮萍萍,这位是她的师兄阮丛生。他们二人是特意为秦磊治病而来,而且他们还与秦磊的新媳妇阮丹青相识,此次前来,也算是顺便来探亲的。”
在程霄介绍的同时,阮萍萍和阮丛生也对着秦四海夫妇躬身行了一礼。秦四海受了礼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神色间并无太多热情;而秦吕氏则面露难色,显得有些尴尬,连忙说道:“那个,我已经吩咐下人准备了些茶水点心,你们一路走来定是累了,咱们先进屋,边用些茶水边聊吧!来!”说着,她便走到阮萍萍身边,亲昵地牵着她的手,朝着堂屋里面拽去。
阮萍萍不好挣脱,只能顺着秦吕氏的力道,跟着她一同走进了堂屋。秦四海也对着程霄、阮丛生和姚宇哲做了个“请”的手势,众人便纷纷走进堂屋,各自找位置落座。
堂屋内的陈设十分古朴典雅,四周是配套的太师椅。秦四海夫妇坐在主位上,程霄坐在左侧的上座,阮萍萍坐在右侧的上座,阮丛生挨着阮萍萍坐下,姚宇哲则坐在了程霄身边。
待下人端上香气四溢的茶水和精致的点心后,秦四海一挥手,屏退了屋内所有的仆役,只留下秦管家一人在旁伺候。
秦四海见下人都已退去,屋内只剩下他们几人,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阮萍萍和阮丛生身上,语气平淡地说道:“不瞒二位,犬子的病已经痊愈了,就不劳二位再费心医治了。”
“什么?!”阮萍萍听到这话,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反驳。她深知神昏症的顽固,能够自行痊愈的几率微乎其微,就算真的侥幸痊愈,也必然会留下后遗症,秦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痊愈了?
阮丛生见阮萍萍一副要口无遮拦的模样,心中暗道不好,立刻出言打断了她:“既然秦公子的病已经痊愈,那真是可喜可贺。不知可否安排我们与阮丹青见一面?萍萍与丹青曾是闺中密友,丹青出嫁后,萍萍一直很想念她,很想与她好好叙叙旧。”
阮丛生心里清楚,这深宅大院之中,多的是不可告人的秘密。秦四海夫妇一口咬定秦磊的病已经痊愈,其中定然有隐情。他们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本就是见阮丹青一面,若是因为阮萍萍的一时冲动而得罪了秦家,到时候见不到阮丹青,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因此,他才在阮萍萍说出更不利的话之前,及时拦住了她。
秦四海听了阮丛生的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凑到秦管家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秦管家得了吩咐,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秦四海转过头,对着阮萍萍说道:“既然萍萍姑娘与我家儿媳是闺中密友,那自然是要安排你们见一面的。只是如今已经晌午了,不如各位就在府里用顿午膳吧,等用过午膳,你们小姐妹再好好叙叙旧也不迟。”
阮萍萍一听能够见到阮丹青,心中顿时大喜,哪里还会在乎其他,连忙起身对着秦四海躬身行了一礼,高兴地说道:“那就叨扰秦伯伯了!”她原本还想再问问秦磊的具体情况,但转念一想,反正马上就能见到阮丹青了,到时候再问丹青也是一样的,便没有再多说,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程霄坐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冷眼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他心中早已断定,秦磊所谓的“痊愈”,定然另有隐情。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出言试探道:“秦伯父,既然秦磊已经痊愈,那怎么不见他来见我?他病了这么久,我们也有许久没有好好聊聊了,我还怪想他的。”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故作惊喜地说道:“不如今年的秋蚕丝订单就交给我跟秦磊来处理吧!他好不容易痊愈了,我们哥儿俩也可以趁此机会好好叙叙旧啊!”
秦家是做生丝生意的,往年一直给程霄家的布庄供货。从前秦家生意兴隆,也有布庄生意,生丝产量充足,能够自产自销,能供给程家,还是看在秦磊和程霄关系要好的面子上,不过是从牙缝里漏出一些罢了。可自从秦家败落之后,许多昔日的合作伙伴都纷纷撤资,唯有程家始终坚持跟秦家进货,渐渐成了秦家最大的买主。自古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程家对秦家可谓是有再造之恩。秦四海也清楚,程家之所以这般帮衬,多半是看在程霄与秦磊的交情上。因此,当程霄提出这样的要求时,秦四海一时间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下意识地急忙回绝道:“那可不行!”
话一出口,秦四海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调整了一下语气,故作沉稳地解释道:“啊,是这样,磊儿刚刚痊愈,我与你伯母的意思是让他先好好休息休息,不忙着让他着手生意上的事,以免他忙中出错,再得罪了买家。”
程霄听他这般说辞,心中的疑虑更甚,进一步紧逼道:“秦伯父多虑了,咱们两家的生意都做了这么多年,不过是按照以往的程序走个过场,哪里真的需要我们哥儿俩做些什么。更何况我与秦磊相交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何谈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拿我家的单子让他练个手,不是正合适嘛!”
秦吕氏与秦四海做了多年的夫妻,早已形成了十足的默契。她见秦四海被程霄逼得下不来台,连忙接过话茬,笑着说道:“霄儿啊,你有所不知,磊儿其实才刚刚痊愈不久,他与丹青如今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这不,昨天一大早,小夫妻俩就去郊外游玩了,说是要今日用过午膳才回来呢。要不然,你来了,他怎么会不见你呢!等再过些时日吧,等他们小夫妻感情稳定些,我与你伯父再安排他着手生意上的事,到时候你们兄弟俩再好好叙叙旧。咱们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嘛,你说是不是?”
程霄一听秦吕氏都将阮丹青搬出来做挡箭牌了,便知道这其中的事情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他若是再继续相逼,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于是便故作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回道:“哦!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秦吕氏见程霄不再坚持,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宽慰道:“无碍的,你现在还不明白这种夫妻间的情谊,等以后你成了亲,自然就懂了,都要有这么个过程的。”说完,她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程霄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暧昧的笑容。
程霄被秦吕氏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扶着额头,低头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秦管家从外面走了进来,恭敬地回禀道:“老爷,午膳已经备好了。”
秦四海此刻见到秦管家,仿佛见到了救兵一般,连忙笑着对着程霄和阮萍萍等人客气地说道:“既如此,那咱们便先用膳吧!”说完,他便起身,领着众人朝着饭厅的方向走去。
饭厅内早已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只是阮萍萍、程霄等人各怀心思,面对满桌的美味,却都有些食不知味。他们心中都清楚,这秦府的平静之下,定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秦磊的“痊愈”和阮丹青的处境,更是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众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