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萍萍刚坐稳在餐桌边,就飞快抓起鸡腿,咬下一口鲜嫩的肉,含混不清地对桌畔三人说道:“程霄说他突然肚子疼去茅房了,一会儿就过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四人抬眼望去,恰好见程霄走进来,衣摆还沾着些许院外的草屑与露水。阮沐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陆媛放下筷子,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就连一向沉稳的阮丛生也挑了挑眉,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阮萍萍身上,带着不言而喻的疑惑。
阮萍萍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鸡腿瞬间失了大半滋味。她方才怕爹娘追问起行踪,才急中生智编了个谎,想着他片刻便会从屋里绕出来圆场,谁知他竟从院外折返,这拙劣的谎言像被戳破的薄纸,连一点遮掩的余地都没有。她脸颊发烫,慌乱地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鸡腿,急忙朝着程霄拔高声音:“你不是肚子疼吗?怎么从外面回来?找到药了?”
程霄刚跨进门槛,听见这话立刻心领神会,知道阮萍萍是在给自己递台阶。他顺势弯下腰,左手紧紧捂住小腹,肩膀微微佝偻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虚弱的颤音:“昂!是、是肚子疼!哎呦……许是方才受了凉,没找着药,想着多喝些热水该能缓过来。”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指尖捏着杯沿轻轻晃了晃,待水温稍降才抿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都透着几分刻意的笨拙,那故作难受的模样,活像只偷食被抓包还想掩饰的小兽。
这般破绽百出的演技,别说心思细腻的阮沐晟和阮丛生,就连性子温和的陆媛都看出了蹊跷。只是一个从屋里溜回来,一个从院外走回来,瞧着也像是少年少女间的小打小闹,未必是什么要紧事。阮沐晟端起茶杯呷了口茶,眼底的讶异悄悄淡去,只当是两个孩子闹着玩;陆媛笑着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阮萍萍碗里,柔声说道:“快吃吧,菜都要凉了,小孩子家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唯有阮丛生没打算就此揭过,待程霄坐定在他身旁,他便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问道:“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萍萍方才明明说你去茅厕了。”
程霄往嘴里塞了块排骨,含糊地“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放下筷子冲阮丛生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秘密!”
阮丛生早就习惯了程霄这副吊人胃口的模样,也懒得深究他们之间的秘密,只轻“哼”了一声,便自顾自吃起饭来。五人各怀心思,却也没再揪着这事不放,餐桌旁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碗筷碰撞声、陆媛叮嘱阮萍萍慢点吃的温柔话语,与窗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伴着饭菜的浓郁香气,倒有几分夏日午后的惬意与温馨。
用过午饭,阮沐晟和陆媛照常在堂屋品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阮萍萍、程霄和阮丛生三人挤在不大的厨房里,水流“哗哗”地淌着,泡沫在瓷碗上堆起一层绵密的白,沾在指尖软软糯糯的。
程霄一边用粗布巾擦着碗沿,一边借着转身取碗的动作,悄悄往阮萍萍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水流声淹没:“你下午还要去呓语阁上课吗?”
阮萍萍正对着一只沾了油污的盘子使劲搓洗,泡沫沾到了鼻尖上也浑然不觉。听见问话,她先抬眼瞥了眼在厨房另一头往橱柜里放碗的阮丛生,他背对着两人,正专注地将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宽肩窄腰的身影在斜阳下映出淡淡的轮廓,指尖动作有条不紊,似乎没注意这边的动静。她这才松了口气,飞快地抹掉鼻尖的泡沫,凑近程霄,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用!那老头说下午有事,让我自己试炼功法,明日再去验收成果。”
说完,她又飞快地瞄了阮丛生一眼,见他依旧没回头,便又往程霄跟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雀跃的窃喜:“我没跟爹娘和丛生说下午不用去上课,正好可以偷溜出去玩!”话音落,她还冲程霄得意地弯了弯眼睛,眼底满是“计划通”的狡黠,像只偷到糖的小猫,嘴角的笑意,甜得晃人眼。
程霄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像盛了漫天星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会心一笑:“那我下午在溪边等你,不见不散。”
阮萍萍用力点了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便不再说话,各自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生怕被阮丛生看出破绽。程霄擦碗的速度快了不少,偶尔抬眼望向阮萍萍的方向,目光里藏着难以察觉的温柔;阮萍萍则一边洗碗,一边忍不住偷偷笑,连指尖的水流都像是带着甜味。
等碗碟都收拾妥当,灶台也擦拭得干干净净,阮丛生和程霄跟阮沐晟、陆媛告了辞,便各自往家的方向走。程霄走之前,还特意回头冲阮萍萍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期待与笑意,让阮萍萍心里泛起一阵甜丝丝的涟漪。她目送程霄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小径上,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打算先睡个午觉,养足精神下午去赴约。
阮萍萍脱了鞋躺到床上,刚将头靠在软枕上,便觉得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后脑勺,咯得她有些不舒服。
“什么东西啊?”阮萍萍伸手在枕下摸索起来,指尖很快触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物件,带着金属特有的细腻质感,形状约莫是个铃铛。她心头一动,将那东西掏出来一看,不由得愣在原地,那竟是自己中午刚还给程霄的启元铃!铜铃依旧是之前的模样,铃壁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线条流畅细腻,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藏着故事。而铃身旁,还压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素色字条。
阮萍萍捏起字条,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用苍劲有力的笔体写着四个字“我相信你”。字迹力透纸背,笔画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笔锋凌厉却又带着几分温润,一看便知是程霄的手笔。
看着纸上的短短四字,一股暖意突然从阮萍萍心底涌了上来,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流,慢慢漫过四肢百骸,连指尖都透着温热。那暖意越来越浓,顺着脖颈爬到脸颊,让她的脸颊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傍晚天边的烟霞,连耳尖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她有些娇羞地将字条叠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指尖摩挲着荷包上绣着的小雏菊,心里甜丝丝的,仿佛揣了一颗糖。随后,她拿起启元铃,放在掌心仔细端详起来,心里满是好奇,这响彻武林的至宝,到底有什么稀奇之处?
她将铃铛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铃壁的纹路确实精致非凡,每一笔都恰到好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格外趁手,可除此之外,着实看不出与普通的铜铃有什么区别。阮萍萍皱了皱眉,又将启元铃倒过来,想看看内壁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内壁光秃秃的,只有一颗小小的撞珠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滚动,依旧没什么特别。
就在她准备放下铃铛时,手腕不小心一倾,撞珠顺着铃壁滑到了最深处,卡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阮萍萍正想把撞珠弄出来,目光却突然被内壁的一处阴影吸引了,那阴影里似乎刻着什么东西,只是位置太刁钻,又被撞珠挡住了大半,根本看不清。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将启元铃举到阳光下,让内壁完全暴露在光线里。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阴影里刻着一行如米粒般大小的字,笔画纤细却清晰,凑得极近才能辨认,写的是“呓语成谶”四字。
“呓语成谶?”阮萍萍轻声念出这四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完全不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早上程霄和族长谈话时,好像提到过“刻字”,想来指的就是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她想了半天也没头绪,索性不再费脑子,她向来不是那种为难自己的人,便直接将启元铃放进衣柜的暗格里,又仔细用衣物掩好,打算下午见到程霄时再问他。
做完这一切,阮萍萍才重新躺回床上,可心里装着事,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着启元铃上的字,又想着下午要去溪边玩,脑子里乱糟糟的,连薰衣草的香气都没了安神的效果。没等陆媛来喊她起床,她便自己坐了起来,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起身换了件轻便的浅粉色衣裙,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耳后的发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刚走出房门,就撞见了端着果盘的陆媛。陆媛见她醒了,还穿得整整齐齐,不由得笑了起来,眼底满是欣慰:“看样子你这‘绝顶天资’不是白得的,真没想到你竟如此好学,这才刚睡醒,就着急去呓语阁上课了?”
阮萍萍心里一慌,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含糊地应了句“娘,我先出去了”,便急急忙忙地往院外走,生怕再多说一句就露了馅。她脚步轻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像一只迫不及待要飞向蓝天的小鸟,心里满是对溪边之约的期待。
从家到溪边要走一刻钟的路,沿途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一张金色的网,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路边的野草间点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粉的、白的、黄的,煞是好看,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让人神清气爽。阮萍萍走得飞快,偶尔弯腰摘一朵小野花,捏在指尖把玩,心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等她走到溪边时,远远就看见那棵熟悉的大槐树,而程霄正躺在槐树的横枝上,姿态悠闲得不像话。他一只胳膊垫在头下当枕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嘴里还叼着一支狗尾巴草,草叶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料子上乘,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条腿屈起来踩着树干,另一条腿垂在半空,随着风轻轻晃荡,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缕墨色的发丝落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却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肆意与潇洒。
一阵清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他的衣摆、发丝一同摇曳。远处是连绵的青山,绿意盎然;近处是潺潺的溪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激起细小的水花。程霄就那样躺在树枝上,仿佛与这青山绿水融为了一体,构成了一幅极美的画卷,看得阮萍萍有些失神,不自觉地站在原地,忘了动弹。
程霄的感官向来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了动静,侧过头望向她的方向。当他看清来人是阮萍萍时,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双手撑着树枝坐了起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明朗,像春日里的阳光,暖得人心里发甜。随后,他动作敏捷地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地上,连衣角都没沾到灰尘,身姿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与朝气。
他三两步走到阮萍萍面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伸出手替她拂去肩上沾着的一片落叶,声音里满是宠溺:“这么快就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阮萍萍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脸颊更烫了,忙错开目光,看向潺潺流淌的溪水,声音细若蚊蚋:“你怎么又把启元铃给我了?我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