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新雨,青石板上浅浅的水洼尚未干透。
钱小丁伸手掂了掂怀里捂着的尚有余温的土烧鸡,快步往家赶去。
这是城中镇上新开的豆腐铺子老板娘王二丫刚上贡的孝敬,他要带回去给老娘也尝尝。
刚走到家门口栅栏处就听见婴孩的啼哭声,紧跟着就是老娘的骂声,“瓜大的袋子,半点奶水也无,真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媳妇低低的呜咽声压在孩子的啼哭声里,将钱小丁的脚步催的更乱。
“娘,你别难为慧兰,”钱小丁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媳妇床前,将孩子接在怀里轻晃着安抚,顺势掏出烧鸡递过去,“我带了烧鸡回来,您跟慧兰分了,叫她把身子补好,自会有奶的...”
钱老娘见儿子护着媳妇,便不敢再骂,接了烧鸡嘟嘟囔囔的出去,“早说不叫你娶个病秧子,连着孩子口粮也没着落,可怜咱家小子,跟猫儿崽子似得。”
钱小丁不愿媳妇再听些念叨,只回过身劝解媳妇,“你别跟我老娘一般见识,我若不在家时,她念的很了,你只抱着孩子去张婶子、李婶子家坐坐便是。”
慧兰听了,抻了衣角将眼角泪珠拭干,将孩子抱在怀中,心疼道,“我不是哭我自己,是哭孩子太苦,跟着我到这世上受罪。”
钱小丁听得此话颓丧,赶忙打断话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且说不得这些,南军如今驻扎在城里,各方看的都紧俏的很,我好不容易在城守队里寻了个差事,三天两头还能捞点油水,虽比不得从前做买卖的日子,好歹保得住一家人的生计,若是叫旁人听去,告到衙口,咱们的日子只怕更难熬。”
慧兰闻言,只得收声,低头只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一双眼睛红肿的像两个桃子,面色苍白,嘴唇不住颤抖。
钱小丁见状只得一声叹息,起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慧兰生恐丈夫出门后婆婆还要刁难,赶忙问道。
“去镇上豆腐铺子里讨点豆腐脑回来给你吃,”钱小丁挠了挠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嘱咐道,“你好生哄一哄孩子,我天黑前定然回来。”
王二丫的豆腐铺子开在巷口第一间,从清早起就排起长队。
铺子后面三巧和春红打完豆浆点豆腐,点完豆腐做豆干,做完豆干发豆苗,一直忙到日落西山天擦黑才收工。
钱小丁踏进巷子口的时候正巧看见王二丫跟春红搭手在收门板,正欲转身回去却被王二丫脆甜甜一声叫住脚。
“钱队长!”王二丫放下门板,就着围裙擦了手,蹲身一福小跑几步奔过来,“这么晚才家去呀,辛苦辛苦,来铺子里坐坐?”
钱小丁闻言,不自然的整了整衣领,挺直了腰板将手一背,装模作样的晃了晃头,“我身上还有要紧的差事,就...不进去了,”他说着斜了眼瞅了瞅铺子里光秃秃的案板,“你这儿生意倒好,豆腐脑一早就卖空了吧?”
“啊...”王二丫顺着钱小丁的眼睛看了一眼铺子,心下了然,赶忙奉承道,“都是多亏了钱队长指点,才能盘的下这么好的店面,您稍等。”
王二丫说着转身奔进铺子里,不多时拎了一个盖了纱布的竹篮子出来,双手递过去。“听闻队长添丁,本想探望,又恐扰了夫人休息,队长既路过此处,烦请带了回去给夫人补补身子。”
钱小丁接过篮子,掀开一角一看,正中间是一碗雪白嫩滑的豆腐脑,围了两圈煮好的红鸡蛋,最外边是一吊子崭新的黄铜板。
“这...”饶是钱小丁自己也觉得礼重了些,一时有些犹豫。
王二丫看在眼里,顿时会意,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队长若是不方便,我稍后叫舍弟送您家去可好?”
钱小丁闻言低垂了眼眸,想来若是直接送回家,还需提防邻里红眼,且老娘惯来是个抠搜的,这些东西也未必能吃到媳妇嘴里,索性直接拿回家看着分食才好,便默默伸手接了,低声道,“你倒是伶俐,看在你心诚的份上,便全了你的意思,只是你别以为这些小恩小惠就能逃过每月的例份,下个月头我会按时过来收利。”
王二丫闻言一愣,随即笑着连连称是。
目送钱小丁离开后,王二丫缓步回到铺子里,对四面街坊门缝里探看的眼神置若罔闻,连宇文镜低声询问也只轻轻摇了摇头,只低声吩咐春红抓紧时间收摊。
待关了铺子锁了门,几人围着桌子坐定,王二丫“嘶”的一声擦亮火折子,新点了一盏油灯照亮不大的堂屋,各人开始将白日间的见闻一一复盘。
先是春红探的药石、粮草的消息。
城中的米价与皇城并无太大区别,可药石却控制极为严苛,比之衢城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是金疮药之类,就连寻常的伤寒用药也竟是寻常药价的三倍有余,且还需早早与药铺预订才能拿到,寻常人家求医问药甚难,便是乡绅家中老人重病,也是托了几层的关系才请到郎中前来诊治。
再是是三巧扮做马夫去马市探查的见闻。
自南军驻扎后第一件事就是控制马匹价格,盘的马价竟是牛价十倍之数,且私下马匹交易一旦被发现,罚金高昂不说,买卖双方皆要进衙口挨板子,如今整个南河口城中竟无人再售马匹,寻常百姓家中若能有一匹拉磨老驴便是难得。
宇文镜听到此处,心中一惊,怪不得刚进城时会被钱小丁按下来盘问,那拉车的两匹马实在扎眼,幸而一进城就被王二丫遣送给了城守。想到此,他不禁看向王二丫。此番南下,他碍于身份样貌,不便抛头露面,多亏了王二丫从中运筹,她肩伤未愈,整个人形容消瘦,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细细听春红、三巧二人娓娓道来,眉间紧锁,手指不自觉的叩着桌面。
“这几日咱们开市摆摊,我也留意着周边商铺的生意,眼见客流虽好,盈利却不多,且赋税极重,便拿咱们自己铺子来说,”王二丫掰着手指头数道,“一日下来,能进百十文钱已是难得,半数以上得交利钱,再加上日常孝敬,真是难上加难。”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都说财如水,咱们口袋里的少了,必然有人口袋里就多,只是不知,这些财富究竟流入何处?”
宇文镜对上王二丫的眼睛,面色一凛,随即道,“自是贪官污吏处,欺君罔上处,还有,”他眼里闪出幽深的寒光,“谋逆造反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