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正把双双从肩头拿下来,闻言,心重重一坠。他下意识攥紧了双双,小家伙吃痛,吱地一声从他手心挣开,却也没跑远,只是顺着他的衣袖重新爬回肩头,不安地蹭他的脸颊。
“那……元锡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撑住了,对吗?”
良久,宏月抿着唇,点了下头。
“那我现在去找他!”身后,宏月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眼神复杂,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时卿跑得很快,风雪刮在脸上生疼,他却觉得浑身发热。双双在他肩头牢牢抓着衣服,吱吱的叫声被风扯碎。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元锡可能苍白虚弱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他惯常那副惫懒的笑脸。
没事的,他想,只要人回来了,只要还活着,怎样都好。他可以陪着他,就像他说过的那样。
鬼市子入口依旧昏暗潮湿。时卿轻车熟路地穿过狭窄的通道,奔向那盘旋的阶梯。元锡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元锡!”他声音带着喘,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比他上次来时更空荡,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物件。唯一的那张石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旧被。
“元锡?”时卿放轻了脚步,心里莫名有些慌。怎么这么静?
他走到床边。
元锡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呼吸极其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搭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青。
时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元锡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转向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一丝极其清浅的、冰凉的气流。
“元——”时卿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石床边,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双双从他瘫软的肩头滑落,跳到床上,焦急地围着元锡的脸打转,用小鼻子去碰他的下巴、脸颊,吱吱的叫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
可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像具尸体。
“……”时卿终于挤出声来,嘶哑破碎,“你答应过我要回来,就是这么做的?”他猛地抓住元锡冰凉的手,紧紧捂在自己怀里,试图用体温去暖热它,可那寒意却顺着他的掌心直往心里钻。
“元锡,你醒过来看看我……”他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哽咽,“我不生气了,糖你不吃就不吃,木牌你不要就不要……你别这样……你跟我说句话……”
石室里只有他绝望的低语和双双凄惶的吱吱声。
门外,不知何时到来的宏月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圈通红。她张了张口,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又都咽了回去。
没把握的事,还是不要说的好。
时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在床边守着,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直到几个面生的九流门弟子进来,低声商量着要将元锡移到更暖和、便于照看的地方,他才像是被惊动,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他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具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生气的身体抬起,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一尊冰雕。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他仍维持着那个前倾着身、微微伸手的姿势,仿佛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原地。
石室里空了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双双在空荡床铺上焦躁打转的细微声响。
就在抬人的弟子即将完全出门时,元锡垂落的手臂无意中被门框轻轻撞了一下。一枚小小的、深色的东西,从他微微蜷缩的指间滑落,“嗒”的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双双将其叼到主人跟前,时卿看着它,垂下眼。
是那块木牌。是他亲手雕刻,在鬼市通道里强塞给元锡的“平安符”。
木牌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不易察觉的暗色,像是攥得太久,被体汗渍或是别的什么浸润。而牌身上,赫然裂着几道深深的纹路——那不是雕刻的纹路,而是被人用极大的、近乎痉挛的力气,生生攥裂的痕迹。
时卿慢慢地,慢慢地弓起身,捡起了那块木牌。裂痕硌着他的掌心,粗糙又尖锐。
他盯着那几道裂痕,看了很久。
昏黄的烛光下,时卿蹙着眉闭上眼,心口疼得直不起身,那些裂痕也仿若心脏裂开的纹路。
“……骗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比临夏时那些恼人的柳絮还要轻上几分,落在死寂的石室里,却比双双的低叫更显空茫。
“结果不还是我来找你吗?”
话音落下,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狂奔的疲惫、巨大的惊悸与失重感,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缺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砸向他,眼前昏花的烛光开始扭曲、拉长。
时卿晃了晃,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床边,膝盖一软,就势歪倒在那张还残留着元锡冰冷气息和淡淡药味的石床上。
身体接触到坚硬床板的那一刻,黑暗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