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终于向什么屈服,又像是卸下了某个沉重的枷锁。
他走上前,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带着薄茧和凉意的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时卿脸上的泪痕。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有句话你说错了。”紧绷的肩膀倏然松懈,元锡揉了揉时卿泛红的眼眶,“救你不是‘负担’,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会回来。”他看着时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再是敷衍,而是某种郑重的承诺,尽管前路依旧凶险未卜,“所以……”
“所以我会等。”时卿抢过话头,抓住他擦拭自己眼泪的手,紧紧握住,不容置疑,“但是这次,换你回来找我。”
元锡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冰凉,却终于有了力度。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通道尽头,隐约传来催促的铃声,是无心谷来接引的人到了。
元锡松开手,最后看了时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却不再有推拒和死寂。然后,他转身,与宏月等人一起,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时卿站在原地,没有追。只是紧紧攥着刚刚被握过的手,那一点残留的冰凉,仿佛是他全部的力量来源。
他看着元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轻轻吸了口气,对着空荡荡的通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我等你。”
无论多久。
无论结果。
这一次,他的等待不再被动。
而是他亲自选择,并逼迫对方接受的约定。
……
走出鬼市子,时卿并未直接回驻地,而是带着在袖中酣眠的双双,就着月色来到汴河岸的一株柳树下。
路上,时卿还在悄声对双双道歉,说不好意思给它安了个“不乖”的罪名。
柳树下有一小块土地跟周围格格不入,像是刚被人翻新过。
时卿在岸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鼠食,动作轻缓地放在那一小片土地上。
“只只,还记得我吗?”时卿轻声问。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可当这话一问出口就不由得酸了鼻尖。
前阵子他上街去给双双买吃食,很巧碰见了住在鬼市里的那个粗壮中年汉子。对方看见他脑袋上的鼠,“啧啧”咂嘴绕着时卿的脑袋顶看了好几圈,“像,真像,乍一看还以为是只只呢。不过那小家伙可没这么乖,俺们的披风都被她啃过。你当年在草鞋驻地待着的日子里应该见过的,就是元锡的小老鼠。”
“见过。”回想起那只傲娇又爱吓人的老鼠,时卿露出怀念的神色,遗憾道:“可惜一只鼠的寿命也就那几年,不过能寿终正寝也算是好事。”
“寿终正寝?”汉子像听见了什么稀罕事,“嗨”了声,“谁跟你说是寿终正寝啊?”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提到这个汉子也叹气,话说得颠三倒四,“……暗镖从四面八方来,根本躲不开……那些鼠啊,明明叫它们逃的,偏不……只只最机灵,本来已经跳到树上了,结果看见元锡中招,又蹿下来……”
时卿只觉得脑内“嗡”的一声,头重脚轻。
大概陈年旧事太容易打开人的话匣,加上汉子本身就爱讲话,一说起来没完没了。他说他们这些中了梦傀毒的,不久之后就要去无心谷给他们试验去了,是死是活——
“看命呗!”
临别之际,时卿问他们的鼠都埋在哪了。
汉子挠着头说不知道,那时候太混乱,人也多,有的一从主人身上掉下来就被人踩烂,有的就地埋了,那地方还挺远。
不过对于只只,汉子印象很深。
“都被镖钉在地上,还在往元锡那边爬……元锡爬过去把它捡起来,就那么揣怀里……回来的时候,只只已经硬了。”
“埋哪儿?就汴河边上那棵老柳树。”
“他骗我。”时卿对着那片土地轻声说,“只只,我当初就不该拿他的披风,我应该把你揣兜里带回北方。景息姐做饭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