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汤店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时辰人不多。元锡挑了个靠里的位置,熟稔地点了两碗羊汤、几个烧饼,又要了一壶温好的酒。
“你还会喝酒啊?”时卿闷闷不乐地从他对面坐下,情绪被即将冲破口的质问来回拉扯,却又无力地咽下,但最后只问出这么一句。
“偶尔。”元锡倒了两杯,推一杯到时卿面前,“天冷,暖身。”
汤很快上来,乳白色的汤滚烫,撒了葱花和芫荽,香气扑鼻。元锡掰开烧饼,泡进汤里,动作慢条斯理。时卿却一口也吃不下,只是盯着面前那杯酒,酒面映着油灯摇晃的光。
“你不喜欢吃糖吗?”时卿抬起眼,问对面的男人,“我看那些麦芽糖你都没怎么动。”这话说得委婉,岂止是“没怎么动”?那是一点都没动。要不是鬼市在地下尚还冷些,恐怕都化成一滩糖饼了。
“吃多牙疼。”元锡道。
“木牌也不喜欢?”被拒绝的委屈压得时卿几近喘不过气,他鼻尖发酸,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以前没雕刻过什么,所以不太好看——”
元锡抬眼看他:“时卿。”
这一声叫得很轻,却让时卿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看见元锡眼底有种很淡的疲惫,像常年积雪的山脊,看似平静,底下却埋着无数裂隙。
“我当年送你去景息那儿,是因为我觉得那里安全,干净。”元锡慢慢地说,“现在你长大了,是天泉的弟子,有前程,有同门,有无数条路可以走。鬼市子没有光,我走的路也没有。”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元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而且你在我身边根本帮不了我什么。”
“什么……”
时卿看见元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而后静了好一会儿,直到另外一桌的客人对着忙乎完、正擦着汗的小二道:“恁家这酒,够味!这叫一个辣啊。”
……辣?
“寒菌之毒,深入骨髓。”他听见元锡说,音调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的味觉、痛觉、嗅觉这些都在慢慢消失。所以你的糖,没用,”
时卿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瞬间红了眼。
“你的那些关心,我也用不上。”
……
“用不上……?”时卿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沙哑。
元锡没看他,只是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已经泡软的饼。油灯的光落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时卿浑身发冷。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兴冲冲揣着麦芽糖跑到鬼市,元锡总是接过去,笑着揉他头发说“谢了”。他想起汴河边,自己小心翼翼问他药苦不苦,元锡仰头喝酒说“还行”。他想起每一个自己以为能靠近一点的瞬间,元锡接受礼物时弯起的眼尾,接过糖时指尖的温度……
都是假的。
或者说,都是演给他看的。
“你……”时卿声音发抖,“你一直都在骗我?”
“不是骗,”元锡纠正他,“是没必要说。说了又能怎样?让你更可怜我?还是让你更舍不得走?”
“拿回去吧。你不是说要两清吗,刚好。”
刚好,刚好刚好刚好!
跟那句轻飘飘的“挺好”一样可恶!
“两清。”时卿红着眼,“噗嗤”笑出声。他吸了吸鼻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两清。”他从包袱里掏出那些麦芽糖,当即分发给店里的其他客人,连小二都分到了两块,含在嘴里直夸时卿会挑,这糖真甜。
“是吧,那你多吃点,不够再问我要。”招呼完那些人,时卿顶着元锡探究的目光重新做回座位,眼尾残留着一抹残忍的笑,“元锡,如果你真想让我死心,就不要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你要当着我的面,问都不问就把它们分给那些我不认识人,这才对。”
“……”元锡也点头,像是受教了,“你说的对。”
时卿被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拿着油纸包的指尖都在颤抖,正沉浸在扳回一局的得意中,就见元锡把另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还你……它跟别人亲不起来,换个环境又要闹,还是你带着比较好。”这次被捧到时卿眼前的,是活生生的“双双”。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窝在元锡手心里啃饼。
眼里的怒火霎时消失,转而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时卿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那个男人,他依旧耐心,依旧捧着双双,好像时卿不接他就这么捧一辈子。
忘了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把小家伙接过来的,当双双用温暖柔软的身体亲昵地蹭时卿的指尖时,它听见头顶落下一道发颤的声音,“元锡,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元锡是怎么回的?
那握住酒杯的手蜷缩了下,他道:“太久了。”
……
那顿羊汤之后,日子貌似滑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
石室里少了欢脱的笑声,也少了老鼠的吱吱声,安静得像死了个人。明明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元锡却在此刻感受到莫大的落寞。
人啊,就不该尝到一丁点甜头。想到这里,他自嘲般勾起唇角,笑自己的无用,无能,无力。
“元锡,我们该走了。”同门在呼唤他,
元锡拾起单薄的包袱,应声道:“嗯,就来了。”
一行人,都带着少量行李,说说笑笑。长久病卧导致他们身子骨脆得厉害,腿生了锈一般,这里边也就元锡、宏月还有一个中年壮汉还能用正常走姿。大家伙都笑,说元锡命大,毕竟后面两位当年伤的是腹部,只有元锡伤了脊骨差点瘫痪,即便这样,他还是比大多数人都显得“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