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离开后的第七天,鬼市子的石阶上再没有响起那轻快又固执的脚步声。
元锡依旧每日去倒悬壶取药、煎药、服用。肩上的“双双”似乎习惯了新主人沉默的节奏,不再像头几天那样焦躁地咬他衣领,只是安静地蜷在颈窝,偶尔用湿润的鼻尖碰碰他的下巴。
宏月来过一次,靠在门框上看他擦拭那把许久未用的镖绳。
“真不打算去找他?”她问。
元锡动作没停:“找什么?他有他的路。”
“他的路里有没有你,你问过吗?”
镖绳在指间绷紧,又缓缓松开。元锡没答话,只是将擦好的绳子一圈圈绕回腕上。动作间,后腰某处传来熟悉的滞涩感,他面色如常,只是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宏月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有些话我不想说重了,但作为师姐我又不能看着你继续这样下去。”
“元锡,这么多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是个非常容易‘妥协’的人。”
闻言,元锡擦拭动作一滞,“我?”
他反问道:“容易妥协?”打哪看出来的?
“难道不是?”宏月道,“六年前你接受了北方传来的噩讯,然后妥协留在九流门,还差点搭上命;现在……那孩子表现得毫不含蓄,这个年纪喜欢一个人藏都藏不住,我不信你没看出来他对你的感情。即便这样,你还是没有及时止损,妥协、纵容他继续在身边停留,等他都陷进去了你才想着把人推开。”
“元锡,这不叫‘为他好’,更遑论‘高尚’和‘无私’。作为局外者,我只觉得你这么做很伤人,也很自私。”
“……我承认,我是自私。”元锡终于站起身,走到宏月面前。烛光下,他眉宇间的疲惫和风霜再也掩不住,“师姐,我不是圣人。我也贪心过,也想过……也许能多留他一会儿。”以前他还能说服自己,时卿是以“报恩”的态度来的,可集市上这孩子几乎把态度都表明了……
“他不该留在这,不该跟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在一起。”鬼市子外的喧闹传入耳朵,元锡觉得吵极了,以往再平常不过的声音居然吵得他脑子混沌,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宏月倚着门,听来听去无非就三个字——“我不配。”
石室里陷入死寂。只有双双不安地吱吱了两声。
良久,元锡将镖绳仔细卷好,放在桌上那堆行李旁边。
“好了师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和时卿……应该也就这样了。”他深呼吸一口,若无其事地挤出一个笑,“反正他都报完恩了。”
“……”宏月静静地盯着他,趁他转身小幅度翻了个白眼。“倔驴。”她小声骂道。
*
天泉在开封的驻地设在城外东南角。
时卿这几日练功比往常更狠,一套刀法从破晓舞到日上三竿,汗水浸透靛蓝劲装,汗水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他眉蹙得厉害,挥出的刀刃卷着凌厉的风,带着不管不顾的架势,师兄抱臂靠在廊柱下看了半晌,等他终于收势喘息,才扔过去一条汗巾。
“刀法见涨,心法却乱了。”师兄说得直接,“小师弟,你躲啥呢?”
时卿擦汗的动作一顿。
“我没躲。”
“那你告诉我,你刚才练的那招,起手式该朝哪个方向?”
“……”时卿答不上来。他刚才满脑子都是元锡那句“挺好”,还有那人揉他头发时指尖的温度,和转身离开时自己胸腔里那股又酸又胀的闷痛。
师兄走近,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小卿,江湖很大,人也很多。但能让你的刀法乱成这样的,应该就一个吧。
时卿低头盯着手中陌刀上倒映的、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他说……要帮我参谋婚事。”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出话……就跑了。”时卿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很没出息,是吧?”
师兄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怕的不是他推拒你,是怕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对吗?”
时卿猛地抬头。
师兄眼神了然:“你若真觉得他无心,反倒能死心。可现在你吃不准——他若真的不在意,何必日日让你去鬼市?何必收你的糖、留你的木牌、让你陪他卖灯喝酒?可若他在意,又为何总要把你往外推?”
这些话直直扎进时卿心里最困惑的地方。他攥紧了汗巾,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哑,“我不知道他对我……”
师兄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就去问清楚。咱们可以输,但不能糊里糊涂地输。”
又过了三日。汴河岸边的柳絮开始飘了,白茫茫一片,落在水面像未化的残雪。
元锡接了个送货的活计,要将一批从南边运来的药材送到城东的药堂。货不多,但路程不近,他推着板车穿过喧闹的市集,双双蹲在车把上,小爪子扒着一包甘草,好奇地嗅来嗅去。
行至升平桥附近,人流渐密。元锡放慢脚步,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周遭——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九流门的本事,看人先看腰包,再看步伐,最后看眼神。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桥墩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那儿,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靛蓝衣袖,雪貂领子,丸子头梳得一丝不苟——是时卿。
他似乎等了有一阵子,肩头落了几片柳絮,自己却没察觉,只是专注地削着一小块木头。脚边已经散落不少木屑,还有几个雕坏了的半成品。
元锡脚步顿在原地。板车停得太急,车轮碾过一块石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时卿闻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