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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聋哑戏(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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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婶子说笑,私下却幻想如果真成家了该是怎样的光景。

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这种事,大抵就是因为缺乏想象的能力,幻想的碎片都只能把现实搬进去,以至于我所设想的“成家”,无一没有陈止的身影。

等这趟卧底计划结束了,我们也该结束室友的关系,各奔东西。他回天泉,我回九流门。

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也曾在刚开始时嘱咐过自己不必为这段短暂的关系而费心。

可是陈止实在太好了,好得让我背叛了初心,到后来一想到分开的场景就心头酸痛。

……

“爱?”

这个字在某天做工看见东家和他夫人时很合时宜地蹦出我的脑海。于是我也开始思考它。

我不知道什么它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段日子我变得很奇怪,每逢安宁的夜里我都想在陈止笑的时候吻他……或者只牵着手也好。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像春日的藤蔓,再也无法遏制。它让我在面对陈止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他唇边停留,又在被他发现前仓皇逃开。

一个雪夜,契丹的雪虽不及他家乡的厚重,却也扑簌簌地覆盖了我们的院落。我们围坐在小火炉边,分享一个烤得暖烘烘的山芋。

这个山芋跟我以前吃的不一样,特别软,烤透了尤其的软。陈止一掰,甜腻的蜜顺着他的指尖滑下,他下意识地舔了舔。

屋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腹擦过他没能清理干净的唇角。

两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窗外无声落下的雪在证明世界仍在运转。

陈止的眼睛看着我,那双总是盛着东北风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炉火,和一个小小的、手足无措的我。

“周因,”他低声叫我的全名,就像我总连名带姓喊他一样,“在契丹,我们是聋子和哑巴。但现在,这里没有契丹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在那片由谎言构筑的寂静废墟之上,我倾身,第一次,吻了我唯一的同胞。

*

我和陈止相识四年,这让我十分后悔为何没有早点发现他的身份,不然我们还能聊得更多,我还能爱他更久。

我们之间的事多得数不清。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大抵是我那一群耗子。

嗯对,一群。

因为我带来的那只和当地的老鼠看对了眼,繁殖了一大堆小耗子。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没给我气死。

不过好在我的那只唇舌之力比较强,竟然说服了契丹耗子和他们剩下的混血小老鼠一并给我当“信使”用。

后来陈止每隔两三天就要给屋子大扫除一顿。

我很纳闷:“你什么时候得的洁癖?”

“没有啊,”他说,“但是家里怎么一堆老鼠呢?”

我:“……”那是我家孩子抱窝了。

中间发生了点小插曲,但陈止最后也接受了那窝耗子,并直夸我那只聪明。

我昂起头,“因为是我教出来的啊!”

他一巴掌拍在我后背,说我脸皮真厚,等跟他回到东北肯定能御寒。

“谁要跟你回去……”我嗫嚅道,心下却隐隐期待着那天的到来。

*

聋子归家了,他买了点老鼠爱吃的,像往常一样招呼着那窝小东西出来吃饭,却怎么都呼不应。

“不应该啊?”我挠挠头,“跑出去玩了?”

我一连找了几个它们常待的地方,依旧没找到。然而等我返回家,它们就在家门口“等”我。

被碾碎了,血肉模糊看不出形状。

……耗子们死得真惨,像被马车轮子碾过的野果子,汁水都爆出来了。我蹲在那儿看,心想这下好了,连送信的都没了。陈止的手按在我肩上,沉得像契丹冬天冻硬的土疙瘩。我们都没说话,这时候说啥都多余。

该来的还是来了,比预想的还快。钩锁和铁网哗啦啦罩下来,跟捕麻雀似的。我和陈止背靠着背,他放箭,我挥刀。他箭囊空得比我的钱袋子还干净,后来就只能抡起短刀跟我一块儿近身肉搏。我知道他肚子里肯定在骂娘,用他们天泉那疙瘩最土的方言,可惜我一句也听不着。

混战中,我肋下挨了一记,疼得我龇牙咧嘴。还没缓过劲,就瞥见另一道黑影直冲着陈止的脖子去。我想喊他,嗓子眼却像被沙子堵死了。

“噗嗤。”

声音不大,像湿木头被掰断。

陈止整个人向后一仰,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他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汩汩地往外冒,不是流,是涌。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睛瞪得老大,全是血丝。他想吸气,脖子上的窟窿就跟着冒血泡。

我那会儿脑子嗡的一声,啥也顾不上了,就知道扑过去把那个放冷箭的杂碎捅了个对穿。等我跌跌撞撞退回他身边,想去扶他,却被他用尽力气猛地推开。他脖子上还在淌血,脸白得跟新糊的墙皮一样,汗和血混在一起往下巴流。他就那么死死瞪着我,眼神凶得能吃人,另一只手又摸起了掉在地上的刀,颤巍巍地横在我前面。

这个死心眼的倔驴。

更多的刀光劈过来。我挥刀的手臂越来越沉,忽然,右边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紧接着左耳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世界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风声、刀刃碰撞声、那些契丹狗的呼喝声,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全都没了。

彻底清净了。

这下好了,假聋子成了真聋子。我甚至有点想笑。

我倒下去,血糊住了眼睛,只能模糊看到陈止也倒在不远处。我朝他那边爬,身上不知道哪里在流血,温温热热的。终于摸到了他的手,冰凉的。

他好像快不行了,眼神都散了,可还强撑着扭过头来看我。血糊住了他的下巴,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就一个口型。

【周因】

就两个字,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眼睛里那点光,像耗尽的油灯一样,一点点、一点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特别没意思。早知道他话这么多,当初就该把他毒哑。

我伸出手,在黏糊糊的血泊里摸索着,找到他那只同样冰冷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用力挤进他的指缝里,死死扣住。

这下,总算把这哑巴拴住了。

槐叶面是吃不上了,开封菜他也尝不着了。雪那么大,终究是没能一起去看。

*

他们遇见得太早,又遇见得太晚。

他们说了很多话,但最关键的一句却未曾表达。

聋子到死都没听见哑巴说爱他,哑巴到死都没能说出爱聋子的话。

他们同生共死。

他们没见过彼此的真容。

*

我叫周因,是一座碑。

坟里埋了两个人。

一个叫陈止,一个叫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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