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记得要想我哦……” 机场送别的贵宾休息室门口，安吉尔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紧紧拽着沈梨的衣角，碧蓝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嘱咐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不知第几遍，“表演的时候千万不要紧张，深呼吸……”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你就把台下的听众和评委……都当成是南瓜！对，大南瓜！面无表情的那种！这样就不会怕了！”
似乎觉得这个安慰还不够，她又急忙补充，语气带着哭腔：“演、演砸了也没关系的！真的！甜甜你最棒了！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最棒的！”
然而，越说越难过，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安吉尔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混着鼻涕，糊了她那张甜美的小脸。她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地、固执地重复着最重要的“指令”：
“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想我！每天都要想！早上想一遍……晚上睡觉前……也要想一遍……呜哇——！”
她哭得如此投入，如此惨烈，以至于贵宾室附近的其他旅客和工作人员都忍不住频频侧目，投来好奇的目光。几个地勤人员甚至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一旁的艾琳教授，从最初的面无表情，到眉头微蹙，再到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旅行套装，手里拿着登机牌，看着自己这个哭得毫无形象、严重扰乱公共秩序的“得意门生”之一，终于忍无可忍。
“安吉尔！”
艾琳教授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教师特有的、能穿透嘈杂的清晰与威严。她伸出手，不算温柔但有效地将安吉尔紧抓着沈梨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沈梨只是去参加比赛，比完赛就会回来。” 她将哭得软绵绵的安吉尔稍微往后带了带，目光扫过沈梨，又落回安吉尔那张花猫似的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把你的力气省省，别浪费在这里。有时间哭，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那首参赛曲目，第三乐章的快板处理好了吗？”
教授的“镇压”显然有效。安吉尔的嚎哭被这盆“冷水”浇得噎了一下，变成了小声的、委屈的抽泣，但总算不再制造“噪音污染”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梨，还在不死心地瘪着嘴。
沈梨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软，上前轻轻抱了抱她，低声保证：“放心，每天都会想你的。南瓜建议我也记住了。你也要好好练习，等我回来。”
商务舱内，灯光调至适宜阅读的柔和亮度，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沈梨靠窗坐着，身旁是靠过道位置的艾琳教授，此刻正闭目养神，手里还拿着一份乐谱，仿佛随时准备投入工作。
隔着一条不算宽敞的过道，靠窗的位置上，坐着许言。
他和来时一样，背着他那个有些旧的黑色双肩包，安静地蜷在座位里，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机舱内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右脸白皙无瑕，左脸的黑色面具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更显沉静，甚至……有些孤寂。他整个人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声响与关注都隔绝在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梨的余光，不自觉地、细细地打量着他。
这个男孩，话实在太少了。
这一个多月的课程相处下来，沈梨几乎没听他说过几句完整的话。除了艾琳教授点名提问时，他会用最简洁、几乎不夹杂任何个人情绪的字句回答有关音准、指法、对某段音乐的理解，其余时间，他都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沈梨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安吉尔那个“小恶魔”心血来潮，故意趁许言不注意，把他那个普通的、印着学校logo的蓝色水杯，换成了一个极其夸张、镶着亮片和水钻的粉红色“公主杯”，想看看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面具男孩”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结果，许言回来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粉红杯子，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恼怒，也没有去找安吉尔“算账”，甚至没有把那个杯子扔掉或换掉。他只是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之后整整一个下午的练习课，再没有碰过那个杯子，也再没有喝过一口水，仿佛那个杯子和口渴都不存在。
直到下课，安吉尔自己先憋不住了，大概也觉得这玩笑开得有点过，讪讪地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塞给许言，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啊”。
许言接过那瓶水，依旧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说“谢谢”或“没关系”。他只是很自然地将那瓶水放进了自己随身的背包侧袋，然后便起身离开了琴房。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吝于给予。
想到安吉尔事后那副气急败坏、对着空气跳脚骂“怪小孩”的生动模样，沈梨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混合在飞机的引擎声里，几乎听不见，却让她因为长途飞行和比赛压力而略显紧绷的心情，松弛了一瞬。
与此同时，相隔万里之外，某条繁华商业街的知名甜品店内。
安吉尔面前摆着三个空了的冰淇淋杯、半块芝士蛋糕，以及一份刚上桌、堆满了奶油和草莓的巨型松饼。她正举着银光闪闪的小叉子，对准松饼顶端那颗最大的草莓，眼睛发亮，全神贯注，完全沉浸在了这甜蜜的“罪恶”与味蕾的狂欢之中，早已将沈梨等人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睡了多久，沈梨在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中悠悠转醒。
机舱内一片昏暗，只有少数几盏阅读灯还亮着，散发出微弱而柔和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座椅的轮廓。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夜空，偶尔有细碎的星光一闪而过，遥远而冰冷。周围异常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乘客们陷入沉睡后发出的、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