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车内，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柳安安脸上那副甜美亲昵、善解人意的面具，就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片片剥落。

她猛地松开一直挽着楚轩然的手，身体向后重重地靠进真皮座椅里，牙齿不自觉地紧咬着右手食指的关节，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深深的齿印。方才面对沈梨时的明媚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毫不掩饰的怨恨与阴郁，眼神冰冷刺骨，与几分钟前那个撒娇道歉的“好闺蜜”简直是判若两人。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因她骤然转变的情绪而凝滞、降温。

“轩然，”她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戾气，“下次出门，真得好好挑挑日子！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上她？医院这么大，偏偏就在门口撞上！真是晦气！”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这次偶遇的厌烦和嫌恶，仿佛沈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污染。

楚轩然侧目,。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臂，将她有些僵硬的身体轻轻揽入自己怀中，动作温柔。声音低沉平缓：“嗯，是要挑一个‘好日子’。”

柳安安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那份看似全然的包容，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开了一些，但眼中的怨毒却并未消散，只是更深地藏进了楚轩然投下的阴影里。

“楚轩然这个人……”

白展越揽着沈梨，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那辆载着柳安安和楚轩然的轿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车流与街角。他眉头微蹙，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梨诉说某种沉积已久的疑虑。

“甜甜，”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中的沈梨，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你还记得，当年轰动全校的那次恶性打架事件吗？就是差点闹出人命，最后被学校极力压下去的那次。”

沈梨闻言，微微颔首，眼神也凝重起来：“嗯，我记得。是楚轩然，他把一个高三的男生打进了ICU，几乎毁了容，差点被退学。”

那件事在当时确实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楚轩然一贯的沉默寡言和好学生形象与那次的凶残暴戾形成了巨大反差，很多人至今记忆犹新。

“对，就是这起事件。”白展越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充满青春躁动却也暗藏阴影的校园，“当时我和几个玩得好的兄弟，都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回忆着当年的细节。

“楚轩然那时候，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贫困生，靠着奖学金和助学贷款才能继续读书。他性格内向，甚至有些孤僻，但成绩优异，从不惹是生非。”白展越的语速放缓，“按理说，这样一个人，应该是最怕惹事、最珍惜读书机会的。可那次，他却像疯了一样，完全不计后果，下手狠得……根本不像平时的他。我们想不通，一个前途未卜、几乎输不起的贫困生，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冒着被退学、甚至坐牢的风险，把一个人往死里打？”

沈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们几个心里实在好奇，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私下里……偷偷查了一下。”白展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结果发现，楚轩然……他还有一个妹妹。亲妹妹。年纪比他小几岁，当时应该还在读初中。”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惋惜。

“那个妹妹……为了供这个哥哥读书和补贴那个一贫如洗的家，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在偷偷打各种黑工。洗盘子、发传单、甚至……去一些不太正规的地方做小时工。”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们查到，那个被楚轩然打残的高三男生，家境不错，但品性恶劣。他不知怎么盯上了楚轩然的妹妹，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最后……竟然撺掇着她，去试了一种当时市面上根本没有的、极其危险的违禁药品……”

白展越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哀。

“结果……可想而知。他妹妹试了那种药之后……精神就彻底失常了。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再也没有办法正常生活，更别说打工赚钱了。”

他停下叙述，看向沈梨，眼神复杂。

“然后，就发生了那场轰动全校的斗殴。楚轩然几乎是以命相搏，把那个毁了他妹妹一生的男生，打成了残废。”

“原来当年的事情……真相竟然是这样。”沈梨听完，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迟来的恍然，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怅惘。怪不得……怪不得当年心高气傲、看人眼光颇高的柳安安，会独独对楚轩然这个沉默寡言、出身贫寒的男生“刮目相看”，甚至最终陷了进去。或许当年，柳安安看到的不仅是楚轩然俊秀的外表和优异的成绩，更是那份为妹妹复仇的、近乎悲壮的孤勇？

这份理解带来的同情，如潮水般刚涌上心头，却瞬间被另一股更冰冷、更血腥的记忆冲刷得无影无踪。

上辈子，柳安安在大火中的呐喊，质问，哭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这短暂的同情。所有的怜悯与怅然，在血淋淋的前车之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