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巨石,艰难地一点点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股熟悉的、略带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清晰而冰冷,瞬间将白展越拉回了现实世界——医院。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白展越费力地、一点一点掀开眼帘。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白色光晕,渐渐对焦,映入眼帘的是单调的天花板,和悬挂着的点滴瓶。
他转动干涩的眼珠,视线有些迟缓地移向身侧。
然后,他看见了沈梨。
她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午后浅淡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微微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着。
似乎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和目光,沈梨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手指,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清澈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随即,那漂亮的唇角便弯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戏谑弧度的笑容。
“哟~”
她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轻松愉快的调子,像羽毛般搔刮着他混沌的神经。
“睡美人,醒了?”
她的语气中的自然,随意,仿佛他只是经历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睡眠,而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后,从药物的迷障和昏迷中挣扎醒来。
“别闹……”
白展越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沙哑微弱。他看着近在咫尺、笑容明媚的沈梨,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想去碰碰她的脸颊,确认这不是一场梦,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
然而,手臂刚刚试图抬起,一阵强烈的、不受控制的麻木和无力感便席卷而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乃至整条手臂,都沉甸甸地僵在被子里,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一点也动弹不得。
沈梨将他那一瞬间的错愕和挣扎尽收眼底。她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一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安抚。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那只试图活动的、被白色被单覆盖的手臂。
“别乱动,睡美人。”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医生说,药效还没完全过去,肌肉神经需要时间恢复。至少……”她抬起另一只手,纤细的指尖指向悬挂在床头支架上的透明点滴瓶,里面淡黄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而规律地落下,“得把这瓶点滴打完,你才能慢慢恢复活动。”
白展越的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在那冰冷的药瓶和延伸下来的细长软管上,最后聚焦在自己手背上贴着的白色胶布和埋入血管的针头。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开始一点点拼凑——黑暗的巷道、模糊的人影、刺鼻的气味、以及沈梨最后的惊呼……
“甜甜……我……”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能保护好你”,想说“是我太没用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烧灼着他的肺腑。
沈梨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自责与痛苦。她微微摇头,另一只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阿越,”她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他陡然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深切的痛楚,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谁能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敢用那么下作的手段,而且,是冲着你来的。” 她省略了白展越昏迷之后的事情,比如那个秃头男,比如那把差点划破她脸的刀。
说到此,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懊悔。
“是我的错。”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是我太莽撞了。明知道是陷阱,还想着将计就计……却低估了他们的丧心病狂,也……连累了你。”
就在病房内被自责与后怕的沉重氛围笼罩时,一个沉稳有力、带着公事公办却又不失温度的声音,清晰地打破了这片寂静。
“哪有让受害者反过来道歉的道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笔挺警察制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警,带着一位同样穿着制服、面容干练的女警,走了进来。男警眉宇间带着职业性的严肃,但眼神扫过病床上的白展越和旁边的沈梨时,流露出一种安抚与理解。
他走到床尾附近站定,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地继续说:“如果受害者因为施暴者的行径而道歉,那还要我们警察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也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空气中那些无形的阴霾和过度的自我苛责。他表明了立场——错在施暴者,受害者无需背负不该有的心理负担。
女警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目光温和地看向两人。
男警的目光在沈梨和白展越之间转了转,确认白展越已经恢复意识并能交流后,才正式开口:“沈梨小姐,白展越先生,打扰你们休息了。关于昨晚的案子,后续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和二位进一步核实,以便完善证据链,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麻烦你们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
沈梨闻言,看了一眼白展越,见他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便对两位警察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嗯,好的,警官。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她挪动了一下椅子,为警察让出更合适的问询空间。
警察的问询持续了一段时间,不算特别漫长,但也足够将昨晚那惊心动魄的每一个细节都梳理清楚。沈梨努力回忆,尽可能清晰、客观地将事情始末描述出来——从“耗子”的线索,到“九四吧”的异常,再到那杯可疑的可乐,以及最后巷道里环环相扣的袭击。她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甚至提供了自己对那几个“助教”女孩行为模式、以及秃头男人与“耗子”可能关联的推测。
白展越虽然身体虚弱,但在关键节点上也尽力补充了自己昏迷前感知到的异常,尤其是对突然摔倒在自己面前的运动服女孩的怀疑。两人相互印证,力求还原真相。
等到所有问题问完,必要的记录完成,窗外的天色早已从午后转为了沉沉的夜幕。城市灯火透过窗户,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