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怔住了。她站在原地,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那身沉黯的黑色云锦,在如此纯净明亮的光线下,竟奇异地折射出一种幽微的、流转的五彩光泽,仿佛将漫天月华与星辉都收纳、转化,再悄然释放。几点萤火仿佛被这静谧的身影吸引,轻盈地环绕着她飞舞,在她墨黑的裙裾和袖边留下短暂的光痕。
她看着那些飞舞的小小光点,眼中映照着月光与萤火,清澈得如同此刻的夜空。一种陌生的、轻盈的、近乎雀跃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悄悄冒了出来。她试探着,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期盼,试图去迎接、去触碰那一点最近的光亮。
嘴角,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极其细微地、却真实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就在这时——
车厢内,杜晏辞猛地惊醒。几乎是本能,他的目光立刻扫向小薇之前躺卧的位置。
空的!
只有叠放整齐的薄毯。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方才任何一声惊雷都更让他心悸。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掀开车帘,急切地跳下车,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月光下的旷野。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在不远处的草丛边,月光如纱,将她整个笼罩。她穿着那身仿佛吸收了所有夜色的墨黑襦裙,裙摆和袖口却因月光的魔法而流转着梦境般的五彩暗芒。无数细小晶莹的萤火虫,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精灵,在她周身翩跹飞舞,明明灭灭,将她衬托得不像尘世中人,更像月夜下悄然降临的、忧郁而静谧的仙子。
她微微侧着身,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似要触及一点萤光,唇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带着探索与欣喜的笑意尚未散去。
杜晏辞彻底呆住了。
所有的焦急、呼喊,都哽在了喉咙里。他像被施了定身咒,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自己稍一动作,便会惊散这月光、萤火与黑衣少女共同编织的、脆弱而绝美的幻梦。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慌,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动容。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小薇。
不再是被恐惧吞噬的苍白影子,不再是依赖蜷缩的脆弱瓷偶,也不是在王府中那个沉默阴郁的黑色剪影。此刻的她,主动走进了月光里,走进了他曾用话语描绘的、雨后的静谧与微光中。她在尝试触碰美好,她在……微笑。
就在这时,小薇似乎感应到了身后那道凝注的、炽热的目光。她轻轻转过身,面向着他。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亮了她的脸。依旧是苍白的,却不再死寂;眼中映着星月与萤火,清澈见底,没有了惊惶,只剩下一种分享发现般的纯然宁静。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环绕她的萤火,又像是这静谧月夜里最自然的低语,清晰地传入了杜晏辞的耳中:
“你看……”
她微微抬起手,示意周遭飞舞的流光。
“真的……和你说的一样。”
月色,萤火,微风,草地,还有那个站在光晕中心、第一次主动向他展示世界美好的黑衣少女。
杜晏辞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抹微弱却坚定的、属于“生”的光芒,望着她唇边那抹昙花一现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只觉得胸腔里那颗一直因她而沉重揪紧的心,在这一刻,被某种滚烫而柔软的东西,彻底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