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 他摇摇头,“太紧张了,手心全是汗。等父亲进来时,手心那些字早就被汗水晕开,糊成了一团墨疙瘩,我自己还不知道。”
“父亲让我伸出手,” 他模仿着当年严肃的语气,随即又笑了,“我一伸手,自己先吓了一跳——好家伙,一手黑!更可笑的是,我当时一紧张,还下意识用手背去擦额头的汗……” 他比划了一下,“这下可好,不仅手是黑的,脸上也抹了好几道,活像唱戏的小花脸。父亲本来板着脸要训我,看到我这副尊容,气得直接笑了出来,戒尺也没落下来,罚我抄了十遍了事。”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暖而真实。
小薇的颤抖,不知何时,渐渐平息了一些。她依旧蜷缩着,但紧绷的肩背似乎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线。她的目光,从恐怖的车厢阴影,慢慢移到了杜晏辞带着笑意的侧脸上。昏黄的灯光给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讲述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眼中回忆的神采,都与窗外那个地狱般的雷雨夜晚毫无关联。
杜晏辞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心中稍安,继续用那种闲聊的语气说道:“不过,雷雨过后,也有好玩的时候。尤其是夏末秋初,像现在这个时节。若是后半夜雨停了,云散开,月亮星星出来,空气洗得干干净净的。那时候……”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看到了记忆中的景象:“我家老宅后院有个小池塘,旁边长满了萱草和芭蕉。雨一停,池塘边、草丛里,就会飞出许许多多萤火虫。一点一点的,黄绿色的光,忽明忽灭,飘飘悠悠的,像把碎星星洒在了人间。我和妹妹就会偷偷爬起来,拿着轻罗小扇去扑,其实也扑不到几只,就是觉得好看,追着光跑,有时候摔一跤,沾一身草叶泥水也不觉得脏……”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宁静的向往,描绘出一幅与此刻狂暴雷雨截然相反的、静谧美好的夏夜画卷。没有血腥,没有恐惧,只有童年的无忧无虑,雨后清新的空气,和漫天飞舞的、如梦似幻的萤火。
小薇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再颤抖。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眼中的惊恐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只剩下专注的倾听,和一丝被那温暖回忆所感染的、极淡的茫然与向往。
雷声还在响,但似乎变得遥远了些;闪电依旧刺眼,但不再能轻易地撕开她的心防。杜晏辞平稳的语调,他讲述的那些与恐惧全然无关的、甚至有些笨拙可笑的童年琐事,还有他语气里对雨后萤火虫的温柔描摹,像一层无形的、温暖的屏障,将她与窗外那个象征噩梦的雷雨世界暂时隔开了。
困意,在这种奇异的平静中,悄然袭来。
连日赶路的疲惫,照顾病人耗费的心力,加上此刻精神从极度紧张到逐渐放松的落差,让她的眼皮开始发沉。她听着杜晏辞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也许是关于某味草药在雨后的长势,也许是路上见过的某处奇特山石……声音渐渐模糊,化作安稳的背景音。
她的头,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靠在了身旁堆叠的柔软包袱上,眼睛半阖着,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马灯下杜晏辞沉静的侧影,和他唇角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回忆往昔时的柔和弧度。
然后,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甚至在这场她最恐惧的雷雨夜里,露出了一丝近乎安详的睡意。
杜晏辞停下了话语,转过头,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车厢外,风雨依旧狂怒,雷声隆隆。但车厢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在马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下,却仿佛自成结界,隔绝了所有的阴冷与恐惧。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心中那片因为被迫西行、因为她执拗而产生的沉重阴霾,似乎也被这安谧的一刻悄然驱散了些许。
他轻轻拉过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然后吹熄了马灯,只留一线窗外偶尔划过的电光照亮方寸。自己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雷雨终会过去。而有些东西,或许就在这风雨同行、彼此依靠的旅程中,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