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杜晏辞那句“我先带你回家”,小薇像是被滚烫的铁烙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层迷茫的薄雾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所取代。她拼命地摇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凌乱地拂过苍白的脸颊,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拔高,变得尖锐而破碎:
“不!我不要回家!我要去找王爷!我要去找他啊!”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的脸庞。她死死抓住杜晏辞握着她的那只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仿佛那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连接,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方向”。
“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回到了那个地狱!” 她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痛楚,“他不能一个人待在那里……那个地方……那个地狱……是我们一起待过的地方啊!”
“地狱”二字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带着深入骨髓的战栗。八年前雨夜的冰冷、泥泞、血腥、绝望……所有被她努力压抑的记忆,此刻都随着“西境”、“杨振”这些字眼,化作了名为“地狱”的具象,再次将她吞噬。而霍承庭,在她心中,此刻正孤身一人重返那片炼狱。
“还有……还有那个魔鬼……” 提到杨振,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眼中的恐惧几乎化为实质,连攥着杜晏辞的手都松开了些许,仿佛要躲避什么无形的追捕,“他不能一个人去……他不能!我要去陪他……我要去陪着他……”
她的逻辑混乱而执拗,将八年前的惨剧现场与此刻西境的战场混为一谈,将对霍承庭安危的担忧与对杨振的刻骨恐惧纠缠在一起,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不顾一切的念头——去找他,陪着他,不能让他独自面对那个魔鬼和那片地狱。
杜晏辞心如刀绞,看着她这副濒临彻底崩溃的模样,知道单纯的情感安慰已经无效。他强迫自己用最冷静、最现实的口吻说道:
“小薇,你听我说!王爷他不是一个人!他是统帅千军万马的镇西大将军!他身边有无数忠诚勇猛的士兵,有足智多谋的军师谋士,有经验丰富的将领副将!他是去指挥作战,是去复仇,不是去……不是去重历旧事!他不会有事的!你现在这样贸然前去,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反而只会让他分心,让他担忧,只会……添乱!”
然而,小薇此刻的心神已经完全被自己的恐惧和执念占据,根本听不进这些理性的分析。她的眼神涣散,只是不断地、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梦魇: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那个地狱……我要去陪他……我要去陪他……”
泪水无声地流淌,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道道泥痕。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在暮色荒野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或被自己内心的黑暗彻底吞没。
杜晏辞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只沉浸在自己痛苦世界里的模样,知道强硬阻拦只会适得其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与痛惜,换了一种策略,用一种近乎哄劝的、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
“好,好……就算你执意要去,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去啊!”
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语速放慢,试图用她能理解的具体困难来说服她:“你看看,我们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盘缠,路上吃什么?住哪里?没有换洗的衣物,风餐露宿,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那里,原本精致的黑色绣花鞋,因为一路奔走,尤其是方才可能在林间踉跄,早已沾满了污泥,鞋面上甚至破了一个不小的洞,露出里面白色的袜子和隐约可见的、被磨红的脚趾。
“还有你的鞋子,” 杜晏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她着想的担忧,“已经破了。从京城到西境,万里之遥,靠这样的鞋子,我们走不了多远的。还没找到王爷,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小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狼狈不堪的绣花鞋。破损的洞口,沾满的泥泞,这些具体的、狼狈的现实,似乎稍稍穿透了她那被执念和恐惧笼罩的意识。她愣愣地看着,又缓缓抬起泪眼,望向杜晏辞,眼中依旧盈满泪水,但那份不顾一切的疯狂似乎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助的、寻求指引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