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宁静被彻底撕裂。
当杜晏辞从厨房安排好一顿他以为能让她多吃几口的午膳,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回到听竹轩时,暖阁内已空无一人。只有云舒白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央,声音发颤:“姑娘说出去走走……一转眼就不见了,奴婢、奴婢四处都找过了……”
杜晏辞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脊椎。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吩咐云舒召集几名可靠的仆役在王府内苑寻找,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最有可能的地方——霍承庭的临渊阁。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凌乱气息。
杜晏辞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原本覆盖在那幅巨大的西境战事舆图上的厚重绒布帘子,被人粗暴地扯了下来,胡乱扔在光洁的地板上,皱成一团。书架旁,原本码放整齐的公文奏折被扫落一地,像秋日凋零的落叶,铺满了书房一角。墨汁溅在青砖上,几支毛笔折断,狼藉一片。
而在这片狼藉的最上方,最刺眼的位置——
赫然是那道明黄色的、边缘绣着龙纹的圣旨!
它被从精致的锦盒中取出,甚至可能被狠狠掷于地上,此刻正摊开着,躺在散乱的公文之上。即使隔着几步远,杜晏辞也能看清上面一部分熟悉的字句:“……着镇西大将军霍承庭,统帅三军,即日开赴西境,剿灭逆贼杨振,以靖边患……”
圣旨的末尾,那方鲜红的玉玺印记,如同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杜晏辞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她知道了。
她不是随意走走,她是来找寻答案,或者说是来印证那突如其来的、可怕的猜测。而这满室狼藉,这被扯下的舆图帘幕,这扔得最显眼的出征圣旨,无不昭示着她发现真相时,是何等的震惊、愤怒、以及……毁灭般的绝望。
她看到了霍承庭真正的去处,看到了那个被刻意隐瞒的、血淋淋的目的地——西境,战场,杨振。那个她所有噩梦的根源,那个霍承庭曾发誓要为她、为所有受害者报仇雪恨的仇敌。
什么岭南,什么新家,什么暂时的分离……全是谎言。一个为她精心编织的、希望她安心等待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残忍的谎言。
杜晏辞几乎能想象出她看到这一切时,苍白脸上会是怎样破碎的神情,那双刚刚因他而稍有生气的眼眸,会瞬间被怎样的冰封与黑暗吞噬。愤怒、背叛、恐惧、以及对霍承庭安危的巨大担忧……这些情绪足以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世界彻底摧毁。
他猛地转身,冲出了书房,甚至来不及向闻讯赶来的管家多做解释,只丢下一句“把府里能用的人都派出去找她!”,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王府大门冲去。
午后的街道,行人依旧熙攘。杜晏辞心脏狂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小薇一身黑衣,在寻常街市中本就显眼,何况她此刻心神巨震之下,恐怕也顾不上隐藏行迹。
他抓住每一个可能的路人询问,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可曾见到一位穿着黑衣、面色苍白的年轻姑娘?大概这么高……”
起初几无头绪,直到他询问到一个在街角摆摊卖杂货的老妪。老妪眯着眼想了想,用含糊的本地口音说道:“黑衣的姑娘?哦……是有个,看着魂不守舍的,往西边去了,差点撞到我的摊子哩……”
西边!
杜晏辞精神一振,道了声谢,立刻向西追去。沿途又问了几人,有挑夫,有伙计,说法渐渐一致——确实有个神情恍惚、一身墨黑的年轻女子,独自往城西方向走了,脚步匆匆,甚至有些踉跄。
希望与恐惧交织。希望在于找到了方向,恐惧在于她这般状态,孤身一人走向城外,会发生什么?
他终于追到了城西的西华门。高大的城门洞开着,守卫正无聊地倚着矛杆。杜晏辞冲上前,几乎是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急声描述小薇的样貌衣着。
那守卫被他吓了一跳,挣脱开来,皱着眉头打量了他几眼,或许是见他身着虽简但气质不凡,又确实焦急万分,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是有这么个人,大约半个时辰前出去的。问她话也不答,直着眼睛就出去了,往官道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