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庭那句“离开京城”的问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小薇心中激起的涟漪并非抗拒或震惊,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困惑。离开?去哪里?为何要走?这些对于常人而言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在她简单而专注的世界里,却似乎并不构成真正的障碍。
她不解,但她不关心原因。只要是与王爷在一起,去往何方,于她而言,并无本质区别。京城也好,别处也罢,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认知中唯一的“所在”。所以,她只是仰着脸,那双映着晨光和黑翠耳坠幽光的眸子里,只有最直接的疑问:
“我们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听天由命的平静。
霍承庭看着她毫无戒备、全然依赖的神情,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强迫自己迎着她的目光,吐出那个早已选定、却远在天涯海角的名字:
“岭南。”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像是在描绘一个遥远的、却值得期待的愿景,“我们去那里生活。那里……温暖,湿润,四季如春,没有京城这么冷。我们可以在那里……安家。再也不回京城了。”
他问:“好么?”
“岭南……” 小薇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地名,眼神里依旧是茫然的,但很快,那茫然便被一种简单的、因他描述而生的微弱向往覆盖。温暖,四季如春……听起来似乎不错。最重要的是——
“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为这份“共同决定”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彩,“王爷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的逻辑简单至极,全然信任,毫无保留。
霍承庭喉头哽住,几乎无法继续。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现。他需要说下去,将这个残酷的谎言编织得更完整,更……具有说服力。
“只是……”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为长远打算的审慎,“岭南那边,房屋、田产,还有……新家的修葺安排,这些琐碎事情,都还没有完全准备妥当。若是仓促带你同去,怕你路上辛苦,到了那里也无法立刻安顿下来。”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编织:“所以,我想……我先提前一个月过去。把这些都安排妥帖,把新家收拾得温暖舒适,等你到来。”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等一个月后再出发,好么?”
“为何?” 小薇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明确的异议。分开?还要等一个月?这个认知让她感到陌生而不安,“要等……一个月?” 她无法理解,既然要一起走,为何不能立刻同行?
霍承庭早就料到她会问。他耐着性子,用更加具体、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解释:“除了布置新家的琐事,最主要的是……你的身体,小薇。” 他的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担忧,“从此处到岭南,远隔千山万水,路途遥远,少说也要走一个多月。舟车劳顿,风餐露宿,你现在身子这般虚弱,如何吃得消?”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他膝上的、微凉的手,动作温柔,言辞恳切:“你就趁着这一个月,留在王府,好好让杜院判为你调理身子。按时用药,安心静养,把气血养得足一些,把精神养得好一些。等身体调理得差不多了,路上也能少受些罪。”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看似周全的安排,“届时,就由杜院判一路护送你去岭南。他是医者,路上也好照应你的身体。”
然而,小薇的关注点,却牢牢钉在了时间上。
“那岂不是……” 她喃喃道,眼神里的困惑被一种逐渐清晰的、真实的焦虑取代,“我们要分开……两个多月?”
自从八年前那个地狱般的雨夜之后,他们被援军找到,一同回到京城,住进这镇西王府,两人便从未有一日分离。无论是她惊惧失语的岁月,还是后来沉默寡言的日子,霍承庭始终是那个她视线范围内最稳定、最无法或缺的存在。哪怕他有时外出,也总会在日暮前归来。分离,尤其是长达两个多月的分离,对她而言,是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巨大的空白和不确定。
一想到那个没有王爷身影、没有他声音、没有他哪怕只是沉默陪伴的听竹轩,要持续两个月之久,小薇就觉得心口发慌,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孤寂感似乎又要从四面八方涌来。她下意识地反握住了霍承庭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