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告急的烽火，如同淬了毒的利箭，刺破了京城歌舞升平的假象。八年前雨夜叛乱的余孽，西境叛军之首杨振，如今竟已势大至此，公然集结重兵，悍然东侵，兵锋直指王朝腹地，甚至隐隐威胁到都城安危。战报一道道传回，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主战主和之声争论不休，却都难掩那纸面文字背后透出的血腥与危殆。

消息传入镇西王府时，霍承庭正在临渊阁的书房内，对着一幅巨大的西境舆图沉默。舆图之上，山川险要、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其中不少地方，曾浸染过他麾下儿郎的鲜血，也铭记着他曾经的荣耀与最终的惨败。当亲兵用压抑着愤怒与颤抖的声音禀报杨振动向时，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霍承庭握着舆图边缘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力道几乎要将坚韧的牛皮纸攥破。八年了。整整八年。每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脚踝旧伤隐隐作痛时；每一次看到小薇眼中无法驱散的惊惧时；每一个被梦魇拖回那个泥泞血夜无法安眠的黎明……“杨振”这两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从未有一刻冷却。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向来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此刻翻涌起骇人的冰风暴，深不见底，锐利如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刃。他缓缓松开舆图，驱动轮椅，转向皇宫的方向。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龙椅上的皇帝看着被亲兵推入殿中的霍承庭，眼中情绪复杂。既有对这位皇弟遭遇的痛惜，亦有对其身体状况的担忧，更有面对危局时对将才的渴求。当霍承庭于御前清晰而坚定地吐出“臣，霍承庭，请旨代兵出征，西平杨振，卫我社稷”时，满朝文武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

“王爷，您的心志，朕与满朝文武皆知。”皇帝的声音带着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只是……西境路远，战事凶险，杨振狡诈凶残，更兼王爷贵体……朕实在放心不下。” “贵体”二字，说得委婉，指向的却是他身下那辆轮椅，以及那双天下皆知已废八年的腿。

霍承庭抬起头，目光越过御阶，直直望向龙椅上的帝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钧重量，砸在寂静的大殿之上，字字清晰，如同战鼓擂响：

“陛下，臣，从未有一日敢忘，自己首先是一名军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浸透着八年积压的血与火：

“臣亦从未有一刻敢忘，八年前西境雨夜，同袍尽殁、百姓遭戮之血海深仇！”

“更未曾因身困轮椅，便自弃弓马，苟安偷生！”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殿中那些或怀疑、或同情、或复杂的目光：“臣请旨，非为虚名，实为雪耻，为国除奸！若陛下与诸位同僚不信臣残躯仍可堪一战——”

他驱动轮椅，转向殿外，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请移步校场！臣，愿当场验看！”

校场之上，秋风猎猎，卷起沙尘。听闻镇西王要于校场“验看”的消息，不仅皇帝与部分重臣亲至，连许多闻讯的武将、侍卫乃至部分胆大的文官都聚拢过来，黑压压一片，目光各异，聚焦在场中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玄色身影上。

霍承庭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他抬了抬手。

数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兵快步上前，动作熟稔而恭敬。他们没有去推轮椅，而是两人稳稳扶住他的臂膀，一人半跪于地，托住他无力下垂的小腿。霍承庭双手抓住马鞍前桥，腰腹与手臂同时发力，配合着亲兵的协助，一个干净利落的腾跃——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他已稳稳落于一匹早已备好的、神骏非凡的黑色战马背上！

那战马显然与他极为熟稔，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稳稳站立。马鞍经过特殊改制，更贴合他无法用力的双腿，后鞍桥上挂着一只饱满的箭袋，露出洁白的雕翎。

亲兵将一张沉重的铁胎弓和一壶箭递上。霍承庭接过，横弓于马鞍之上，目光如电，望向百步之外那一排箭靶。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调整着呼吸，仿佛在感受风中细微的流动，在回忆肌肉最熟悉的发力方式。八年的轮椅生涯似乎在他身上未曾留下萎靡，反而将那属于武将的凌厉沉淀得更加内敛而危险。

突然，他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复杂的马术动作，纯粹依靠腰腹核心与手臂的力量控马，那匹黑马如同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默契地小步调整方位。霍承庭猿臂轻舒，搭箭、扣弦、开弓——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