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悄然渗入王府的每个角落,听竹轩暖阁里却因炭盆和紧闭的门窗而显得有些闷热。午膳的菜式依旧是按着小薇的清淡口味和霍承庭的旧伤调理所需准备的,几样时蔬,一碟清蒸鱼,还有一盅熬煮得奶白的羊肉汤,正冒着袅袅热气。
小薇坐在霍承庭侧手方,如同过去八年无数次那样,安静地为他布菜。她的动作比以往稍显流畅自然了些,苍白的手指执着银箸,将剔好刺的鱼肉放入他面前的碟中,又夹了几片清炒的嫩笋。阳光被厚厚的帘子挡在外面,只有炭盆跳跃的火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盛了一小碗羊汤,汤色纯净,香气被药材调和得不显腥膻,反而有一种温补的醇厚。她双手捧着碗,轻轻放到霍承庭手边,抬起眼看他,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这几日她精神稍好,偶尔也会主动说一两句与病症无关的话,多是转述医嘱。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尝尝这碗羊汤吧。杜院判说,天气转凉,寒湿易侵,羊肉性温,辅以当归、生姜同煮,最是……”她斟酌着用词,试图回忆那个年轻太医温和的解释,“最是能驱寒暖身,对您的旧伤……也有益处。”
她的话语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努力传达的认真。这本该是令人欣慰的迹象——她开始关心他的身体,愿意转达医嘱。
然而,“杜院判说”这四个字,如同一点火星,骤然溅入了霍承庭连日来堆积的、名为“杜晏辞”的干燥柴薪之中。
“够了!”
一声低沉的厉喝,骤然炸响在安静的暖阁里,粗暴地打断了小薇未尽的话语。
霍承庭猛地一扬手,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冷风。那只盛着温热羊汤的瓷碗被他手臂扫中,从桌沿飞起,“哗啦”一声脆响,狠狠砸在光滑的乌木桌面上,又滚落在地毯上。奶白色的汤汁四溅开来,在深色桌布上晕开一大片污渍,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几滴滚烫的汤汁甚至溅到了小薇黑色的袖口上。
她完全怔住了。
维持着方才递汤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望向霍承庭。眸中刚刚泛起的一丝微弱生气,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茫然冲刷得干干净净。碗碟碎裂的巨响还在耳边嗡鸣,汤汁温热的气息混杂着药材味弥漫在鼻端,但这一切都比不上霍承庭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怒意、烦躁与某种更深沉阴郁的神情。
“杜院判!杜院判!”霍承庭胸膛起伏,声音因为压抑着更激烈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这座王府里,是不是离了那位杜院判,就过不了日子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那里面没有往日的沉静、痛惜或纵容,只有一种令她陌生而恐惧的尖锐冷光。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句寻常的关心话,而是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过错。
小薇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白得像冬日的初雪。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只是转达了一句杜太医的话。杜太医说那汤对王爷好。她希望王爷身体好,少些痛苦。难道……这也错了吗?
八年来,这是霍承庭第一次对她发火。不是无奈,不是疲惫,不是痛心疾首,而是如此直接、如此粗暴的怒意。这怒意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刚刚因为些许阳光、药香和暖意而试图筑起的一点点脆弱的心理防线。
惊愕、茫然、委屈,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逃离。她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一声闷响。她看也没看满地狼藉和脸色铁青的霍承庭,转身就朝着连接卧室的房门冲去。黑色的裙裾在身后划出凌乱的弧线。
“小薇!”霍承庭在她身后低吼,怒火未消,却又因她这激烈反应而心头一紧,下意识想阻止。
但小薇已经冲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巨响,将门死死关上,甚至还传来了门闩落下的声音。
霍承庭僵在轮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膛剧烈起伏,桌上溅开的汤汁正慢慢冷却,凝结成难看的油渍。怒火过后,一种熟悉的、尖锐的懊悔和自我厌弃迅速涌上,但另一种更加顽固的、被侵犯领地的怒意与不安仍旧盘踞不去。他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卧室内。
小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不明白,完全不明白。王爷为什么生气?因为杜院判?可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只是想让他喝碗热汤。
混乱的思绪中,只有一个认知是清晰的:他不想听到“杜院判”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让他不快,让他发怒。
既然他不想听到,那就不该有任何与“杜院判”相关的东西存在。任何可能引起他不快的东西,都应该消失。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急扫,最后定格在窗边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