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的晚膳,依旧摆在听竹轩临窗的暖阁里。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早早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霍承庭被推入阁中时,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那个惯常坐着的身影。
小薇已经坐在桌边,依旧是一身黑袍,衬得脸色愈发素白。云舒正小心翼翼地将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熬得糯软的碧粳米粥摆在她面前。空气里除了食物的微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草药气,那是她终于肯多喝几口的汤药留下的余韵。
霍承庭示意亲兵将自己推到主位,自己动手拿起银箸。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视线却未曾从小薇身上移开。他看着她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近乎透明的笋尖,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然后,是第二片。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艰难,仿佛每一口食物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才能咽下,远非享受,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的心脏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八年了,他早已习惯了看着她对着满桌菜肴毫无食欲,或是只象征性地碰一两下便放下筷子。劝慰、命令、乃至亲手喂到她嘴边,最终都往往以她的沉默抗拒或骤然爆发的崩溃收场。
然而今晚,不同。
他看着她的勺子再次伸向那碗碧粳米粥,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一口,两口……虽然缓慢,虽然每一次吞咽后她都会停顿片刻,仿佛在积聚力量,但她没有停下。那碗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浅了下去。
当最后一口粥被她勉强咽下,她放下调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背脊微微放松,靠向椅背,眼睛疲倦地半阖着。面前的碗里,空了小半。
只是小半碗粥而已。
可在霍承庭眼中,这近乎是一个奇迹。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微弱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他的喉头。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他没有立刻说话,怕任何声响都会惊扰这来之不易的、脆弱如朝露的进展。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才移开目光,开始用自己面前的膳食,只是食不知味,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这一日,杜晏辞再次踏着午后有些灼热的阳光来到听竹轩。比起前两次,他步履间似乎多了几分熟稔,也更多了几分沉静的期待。
暖阁里,小薇已经坐在榻上等他。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依旧裹在沉沉的黑色里,像一株寂静生长在暗处的植物。只是,当她抬起眼看向走进来的杜晏辞时,那目光里似乎少了些前两次直刺人心的冰冷与空洞,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等待的情绪。
杜晏辞如常行礼,取出腕枕。小薇默默伸出手腕,云舒覆上丝帕。一切流程与往日并无不同。
杜晏辞凝神号脉,指尖传来的跳动果然又比上次稳健了少许,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深植的紊乱惊悸之感,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稍稍抚平了一丝。是按时服药起了作用?还是……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一个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声音响起。
“什么……味道?”
杜晏辞动作一顿,惊讶地抬起眼。
是小薇在说话。她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着头,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捕捉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开口,问了一个与病症看似无关的问题。
杜晏辞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一阵混合着诧异与隐约欣喜的情绪。他立刻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手,转身从随身的药箱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