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将整座王府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气里。庭院里的石板路反着湿冷的光,竹叶尖不断滴下水珠。这种天气,小薇知道,王爷最是难熬。湿寒之气无孔不入,钻入他旧伤的骨缝筋脉,尤其是那双曾被利刃挑断脚筋的脚踝,总会泛起陈年的、阴魂不散的钝痛,有时甚至会抽筋痉挛,让他整夜难眠。
她放下手中看了半晌却一字未入心的书卷,起身走向霍承庭居住的“临渊阁”。殿内比外面更暗沉几分,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水汽,有些滞重。霍承庭没有像平日那样坐在轮椅上处理事务,而是靠在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宽大圈椅里,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隐忍。一名亲兵正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双脚从冒着热气的药浴木桶中托出,用柔软干燥的布巾仔细擦拭。水珠沿着苍白的小腿滑落,脚踝处那两道深褐色的、扭曲狰狞的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两条永远无法挣脱的丑陋锁链,锁住了他曾经的纵横驰骋。
小薇静默地走过去,目光落在桌上那罐专用于活血祛痛、舒筋散寒的药膏上。她伸出手,拿起药膏,对亲兵轻声道:“我来吧。”
亲兵微微一顿,看向霍承庭。圈椅里的男人闭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亲兵会意,恭敬退开,将位置让出,自己则垂手侍立到稍远些的帘边。
听到她靠近的细微声响,霍承庭睁开了眼睛。
小薇已在他脚边的锦垫上跪下,身姿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她先托起他的左脚,置于自己膝上铺好的软巾上,然后打开药膏罐子,剜出莹润浅褐的一坨,在掌心微微揉开,让体温将其化得柔润些。她的动作专注而平静,视线落在那道横亘在跟腱处的狰狞疤痕上时,并无丝毫避忌或异样,只有一种习惯性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药膏带着清凉的触感和浓烈的草药气息贴上皮肤,随即,她微凉的指尖便覆了上来。并非简单的涂抹,而是用指腹贴合着疤痕的走向,由轻渐重,力道均匀地按压、揉搓。她的手法早已在无数次重复中变得熟练,知道哪里需要更用力才能将药力透进去,哪里又必须格外轻柔以免刺激到敏感的旧伤。那力道透过皮肤,渗入筋络,试图驱散盘踞其中的寒湿与僵痛。指尖的薄茧(那是她偶尔无意识掐握掌心留下的)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微痛与舒缓的触感。
霍承庭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幕。
昏光勾勒出少女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轻轻抿着,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她已不再是八年前那个瘦小惊恐的女童,身量抽长,肩颈线条柔和,跪坐的姿态让黑色裙裾如水般铺泻在地,愈发显得腰肢纤细。她托着他脚踝的手,手指纤长,却稳稳当当。一种陌生而清晰的认知,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骤然击中霍承庭——她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全方位庇护的稚子,而是一个……少女。
这个认知,连同此刻过于亲密的接触——她的指尖正深入他脚踝最脆弱隐秘的伤处,肌肤相贴,呼吸可闻——让他喉头有些发紧。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世俗伦常的意识悄然复苏。他想起她日渐窈窕的身形,想起她偶尔过于依赖的靠近,想起他们之间因伤痛与照顾而模糊了太多界限的日常。
“小薇,”他开口,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干涩,“以后这种事,还是让他们来做吧。”
小薇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只轻声反问,语气里是纯粹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都是我做么?”在她看来,这如同为他布菜、为他斟茶一样,是她分内之事,是他们之间不可分割的默契与联结。
霍承庭一时语塞。看着她全无杂念的侧影,那些关于“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道理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对着她,对着这个从地狱被他捡回来、身心俱碎的女孩,这些寻常的道理显得如此苍白、冷酷,甚至……残忍。他该如何向她解释,外界的眼光、世俗的规矩?那会不会像一把盐,再次撒在她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上?
他踌躇着,试图寻找更委婉的措辞,既想拉开这过于亲近的距离,又怕伤到她。“小薇,你长大了,”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斟酌着分量,“我们……有些事,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我们之间……”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其中试图划清界限的意味已隐隐透出。
小薇按摩的手指,倏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