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整条长街。
头顶路灯亮着,路面投下一道孤冷的影子,影子的主人就靠在冰凉的路灯杆边。
江叹单手插兜,视线落在面前川流不息的车流边,漫开极淡的冷沉。
……又在说他坏话。
本来他是不在意的,甚至乐在其中,凶戾、乖张、难接近、满身戾气,这些贴在他身上的标签一个没错,怨不得别人。
但说给虞乘听,那就有关系了。
真是可恶。
这样的人怎么能在他身边呢。
光落在身上明明灭灭,江叹目光微动,捕捉到身后靠近的斜影。
清软熟悉的气息混着晚风漫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味道江叹尤其熟悉。
他还没来得及侧过头,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出现在面前。
虞乘微微弯身,从路灯杆旁走出来,清亮温和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他。
晚风恰好停下,飞驰的车流里恰好掠过一瞬安静,江叹听见声音在耳边响起。
“现在心情不好的是谁?”
思绪骤然拉回,江叹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住,将所有情绪全部敛下。
虞乘见他不吭声,歪了歪脑袋。
长长的眼睫随着这个细小动作倾斜,眸子一眨不眨,全是询问。
江叹喉结极轻地滚了一圈,下一秒,手背抵着嘴角低低地笑出了声,这个动作怎么看都很乖,足以让所有乌云阴霾消失殆尽。
虞乘:……
“我看起来很好笑吗?”
“没有,不好笑。”江叹心情不错,眉眼弯起来,整张脸不再显得阴沉。
“就是觉得你好像挺关心我。”
虞乘神色自若:“想多了。”
“变脸比翻书还快。”又睨了他一眼,虞乘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问出那句话。
明明脸比城墙厚。
亏他还打算关心一下盟友。
几乎是立刻,江叹敛了笑意:“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对,我现在心情确实很不好。”
这句话是假的。
尤其是确认虞乘在担心自己受影响的那一刻,浑身前所未有的舒畅,千万句非议,都抵不过眼前人主动靠近。
方才走进店里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也不一定要亲耳听见。
可虞乘的态度给了他最大的底气,明白自己真的被信任着,这就够了。
转而想到什么,他整个人又变回了方才那副沉郁寡言、浑身裹着低气压的模样。
好机会,不利用白不利用。
虞乘感觉到他明显的变化,因为江叹正常与否的状态太好辨认了。
但这个转折会不会有点过于生硬?
“你又怎么了?”
他也是人,再怎么心理强大也多少会有所影响,想到这里,虞乘语气都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刚才不还挺开心的。”
江叹抬眼,瞳色深浓:“你不明白吗?那我还是装作没听见吧,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往上勾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明知故问,虞乘额心狠狠地跳了一下,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江叹要让自己主动说出口。
又是这人驾轻就熟的老套路。
他无奈:“那到底是听还是没听见,我又没说不让你心情不好。”
“听见了。”江叹声音很轻,“听见了也没办法,他们讨厌我是应该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压了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刚好虞乘的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所以这个小动作完完全全地落进他眼中。
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委屈、脆弱。
“什么叫讨厌。”虞乘有些头大,斟酌道,“那叫做忌惮,你名声在外,他们只是有些怕你,怕你和讨厌你是两回事。”
这很合理啊。
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的人恶贯满盈,哪怕半真半假,也会引得人下意识远离。
“有区别吗?”
江叹藏着一点试探的、玩味的意味。
“当然有。”
虞乘想了想,“怕你是因为你不好惹,讨厌你是因为你人品有问题。”
江叹没恼,反而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答案。
“你觉得我是哪种?”
他认真地看着虞乘,目光如同密不透风的网,像是要将虞乘所有一切缠住。
“非要二选一的话。”虞乘与他错开,嘴角动了动,“那就不好惹吧。”
江叹垂了眼没反驳,长睫密密地覆落,打下来晕成一片阴影,明明身形依旧挺拔,此刻却无端透出几分认命似的蔫闷。
但虞乘看不见的是,他身侧的手指正收拢,指腹蹭过掌心,像是在确认什么。
寂静的夜此刻被沉默占据。
等车的间隙,虞乘飞速思考自己的话是否有地方说得不对,怎么人蔫成这样。
确实不好惹啊,他也没说错。
江叹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其实,仍谁和江叹一样,养在那种环境下,都会生出扭曲的性子。
他这样还算好的,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至少虞乘所知道的是这样。
正当虞乘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江叹却再次开口:“你知道的吧,我是私生子?”
虞乘愣了下,虽然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但他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有点微妙。
一个人绝不会把脆弱的、造成他痛苦的东西坦露在另外一个人面前,那些所谓的暴戾狂傲表象,未必有私生子的身份更能摧毁他。
特别是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有大把资产继承,更加对这类喊打喊杀。
……是在试探虞乘的口风严不严吗。
“这不应该是你的秘密吗。”虞乘道,“你怕我说出去对你不利?”
“那倒不是,于你而言不是什么秘密,否则谁天天在嘴边嘲讽我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