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多谢姨妈关心。”高明笑着说，余光扫见湘子瞄了一眼上衫平，没说什么。
拿药有什么问题吗？
高明没有直接问出口，他想：湘子这样直球的女孩都不便直接问的话，应当是不好上台面的。他挑个时间再问。
上衫平还要再唠叨几句，却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湘子连忙说了声“抱歉”，低头在包里翻找起来，掏出手机后掩着嘴接通：“我待会儿就回去……哪里晚了，今天可是周五呢……”
话音未落，她的眼神骤然一闪，猛地站起身来：“已经到门口了？不是……好好好，我这就出去！”她手忙脚乱地拉上包的拉链，迅速挎到肩上，转头对上两人，语气满是歉意：“伯母，学长，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里人来接我了，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我送你出去。”高明也站起身。
言雅听见这话像是慌了神，一下按住高明肩膀：“外面风多大啊，你出去小心感冒！”
高明斜了他一眼，认定这家伙心里有鬼，但是不清楚原因，手轻轻推开言雅的手，麻利披上外套：“俗话说‘在家不会迎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客人要走，哪有不送的道理？”
“你……”言雅踩着地板，被湘子白了一眼，叹口气也起身，“我跟你一起送……一起送总可以吧！”
高明完全摸不透言雅脸上那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从何而来，却还是点了点头应下。直到把人送到门外，他看着言雅骤然松垮下来的肩膀，依旧没弄明白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顺着言雅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位身着素雅和服的妇人立在不远处。她挽着低髻，鬓边簪着一支小巧的白梅发钗，瞧着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妇人抬眼瞧见他们，便温和地朝这边招了招手。
湘子像只灵巧的小鹿似的一溜烟窜了过去，脆脆地喊了一声：“妈，怎么是你来接我呀？我哥呢？”
原来这位是湘子的妈妈。
高明正想低声确认，余光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言雅脖颈一梗，他识趣地没有点破。
“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他平日里九点多就睡下了，这么晚开车总归不安全。”湘子妈妈语气温和，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接过女儿肩上的挎包拎在手里，“我和你爸爸刚去看望完小川他们家，顺路就过来接你了。”
小川？
高明心头一颤，疑心是收养阿英的那对夫妇。
湘子和他关注的是一个点：“他们过的怎么样？新收养的孩子呢？”
“都很好，你放心吧。”湘子妈妈笑着说，“我觉得那个孩子挺可爱的，就是有点腼腆，不爱说话。我还是喜欢活泼开朗点的……”
“嘟嘟——”
她们身旁的丰田皇冠按了按喇叭。
湘子妈妈惊讶转头一瞥，拉过湘子的手：“哎呀，上车说，你爸都等急了！”
湘子扭头跟他们挥手。高明温和抬手，却见湘子脚步一顿，凑在妈妈耳边低语两句，转身“登登登”跑过来。
高明还没反应过来，湘子已经到跟前。
“哒”一声，一个信封拍在他手里。
他茫然地看着信封上“给高明哥哥”的字眼：“这个是……”
“福利院孩子给你的明信片，祝你早日康复。”湘子手背在身后笑得灿烂，“之前你住院，我一直没机会给你……”
“所以你之前一直跟我打听诸伏回学校没，就为了这个事？”言雅撇撇嘴，一脸失望。
高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田边，早告诫过你，别总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心头却一软，目光落在眼前女孩身上时，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赧然。起初只当她来福利院做志愿者，不过是富家小姐一时兴起的消遣，图个新鲜便会抽身离去，却没料到她连这样的琐事，都如此上心。
这份不好意思刚漫上心头，转瞬又被一层疑云笼罩。他实在想不通，明明只是转交信封这样正常不过的事情，为何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借着言雅的口旁敲侧击，却从未主动来联系过自己？
想起言雅因为这事的揶揄，高明又担心湘子也听到了同样的言论，这就可以解释为何她现在笑意里含着怒色。
他生怕两个人会当着湘子父母的面掐起来……
好在湘子只是轻哼一声：“我妈在这，我不和你计较。”
高明望着湘子妈妈脚步从容地走到湘子身后，湘子还在自顾自地嘟囔着“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一扭头，吓得一激灵：“妈！我不是让你在车上等着吗，怎么悄没声儿就过来了！”
“我远远瞅着，这孩子的身影，怎么瞧着都像田边检察长家的小儿子，便走过来看看。”湘子妈妈的声音柔和，目光落在言雅身上，随即轻轻唤了一声：“言雅？”
“伯母好！”言雅打着哈哈鞠躬。
“我就说不会认错人。没想到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大二了吧？”湘子妈妈眼光一扫，停在高明身上，“这位是……？”
“我学长。”湘子悄咪咪说。
高明微笑着鞠躬：“伯母好，我是诸伏高明。”
湘子妈妈眼波一晃，头轻轻一歪：“我好像在哪听说过你……在哪……我肯定听说过……你的导师是不是……”
话没说完，身后的喇叭声又传来，湘子白了眼，嘟囔着“赶着投胎呢！“
湘子妈妈叹口气，笑着问：“你们怎么回去？要乘我们的车吗？”
“不麻烦了，伯母。”高明礼貌回答，“我今晚就住这。”
“言雅呢？”湘子妈妈转头看向一旁的少年。
“啊，我待会坐计程车回学校吧。”
“这个点回去，都要门禁了吧？这样，我们送你回家。”
“不麻烦了阿姨，我爸肯定让我回学校住。“
“妈，我也回学校住！”
“你回什么学校？我和宿管老师说声，你今晚回家陪爸爸妈妈还有哥哥。言雅，你也跟我们一道回去，我让湘子爸爸和你爸爸说。”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吧……”
高明看着湘子妈妈对自己欠身道别，心里暗暗对其评价一句：温柔却有主见的女士。
车窗缓缓摇下，湘子探出头来，冲他用力挥手。高明抬手回应，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她的笑容在晕黄的路灯光晕里漾开，明亮又柔软。
他攥着手里的信封，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词：美好。
也难怪，在那样满是暖意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美好呢？
从前，湘子的家庭于他而言，不过是模糊的标签——上流阶层、父母宠爱、哥哥守护。可今晚一见，那些单薄的字眼忽然就有了具象的模样：温柔知性的母亲，低调强势的父亲，还有那个狡黠又护短的哥哥。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高明望着车子缓缓驶离，尾灯的红光一点点融进夜色里，他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刚才那一幕鲜活的“家”，竟也像那渐行渐远的车灯，在眼底慢慢模糊起来。
他们此刻在车里会做些什么呢？
湘子妈妈大概正忙着给田边检察长拨电话。湘子的爸爸则会侧过身，低声询问女儿怎么耽搁到这么晚。湘子或许会叽叽喳喳地讲起今晚的事，又或许会怕父母担心，干脆岔开话题，扯些学校里的趣事。言雅一定坐在旁边，时不时附和两句——他素来喜欢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
说不定，等妈妈挂了电话，还会笑着追问女儿，刚才站在言雅身边的那个男生是谁。天底下的父母大抵都这样，总会好奇女儿大晚上相会的同伴，更何况，他还说过那是自己的家。
高明牵了牵嘴角，笑意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他甚至自己都分不清，这份怅惘从何而来。
或许是在东京待得太久了吧，竟有些想家了——无论是记忆里那个旧家，还是后来重组的那个新家，竟都生出了几分想念。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还好吗？